沈东海 这是一条性情古怪的狗。每天上下班的路上,我都会遇到它——一条蹲守在马路中间的土狗,像一座活雕塑,又像是一根插在马路中间的路桩。它是一条年轻的黑狗,体型中等,略肥硕,毛发光滑顺溜。 这虽是村中的小路,可进出来往的人与车并不少,它不怕吗?它想干什么?它可太执着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风雨无阻,就像我每天赶着去上班,那么守时,又那么执着,像一位年轻人追求他的梦想,但它,显然不是的。 头一阵子,我刚遇到它,却并未注意,可时间一长,就发现它了。它的身子总是直挺挺地蹲坐着,两只乌黑的眼睛微凸,死死盯着过往的行人看,像两颗随时待发的子弹,又像是两枚钉子,直往人的身上扎,让人胆怯,不敢直视它。它的两只耳朵像是两个三角铃铛,又像是两个小型雷达,不停地来回转动,似乎在捕捉周围的一切。 蹲守的时间长了,偶尔它会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犬吠,起身狂追几步因犬吠匆匆而逃的行人。但很快,它马上停止了这种徒劳的追击,又垂着首,踱步回来,像一座雕像一般又蹲守在原地。这一去一回,它本知是徒劳,可能心有不甘,可能只是想发泄下某种情绪。 渐渐地时间久了,它从一开始的愤怒与敌视,情绪变得略有缓和。它开始不再咆哮,不再轻易追击,只是将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睁得更大,似要将能看的不能看到的都看在眼里。它像地铁口的安检机,将路过的行人、车辆……甚至于一条陌生的流浪狗,都仔仔细细地审视了又审视,希冀着能寻出点什么蛛丝马迹。 渐渐地,它开始消瘦下去,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也不再犀利,只是脑袋机械地来回转动,像一个拨浪鼓,将周遭的一切打量了又打量。它开始不停地嗅,朝过路的行人,朝开过的车,朝路边的野狗……专注地东嗅嗅、西嗅嗅。嗅了一天、两天……一无所获,它开始怀疑自己的鼻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再后来,它的身子明显消瘦下去,巨大的骨架开始显露,托着那身巨大的狗皮。原本光滑顺溜的毛发,脱的脱,打结的打结,像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衣,身上还粘着土灰草屑。那颗高昂的头颅也已完全低下,只是不停地朝左右来往的行人晃动,像一个出了机械故障的钟摆,随时可能从脆弱的脖颈处掉落下来。它开始不停地断断续续地呜咽,像是一种可怜巴巴的乞求,但这一切,没人会去注意。 它开始绝望,似乎明白了什么,也猜测到了什么。它的双眼开始空洞,开始无光,开始目空一切……黑洞洞的,像是两盏突然灭掉的明灯,像是人的眼睛突然瞎了,不再对周遭的一切,发生任何一点点的兴趣。耳朵也已耷拉,像驼了背的老汉,再也立不起来了。身子也已完全塌陷,像一摊烂泥,佝偻着。 它就像一盏殆尽的油灯,微弱地燃着,一天、两天…… 终于有一天,它消失了,消失得这么彻底,像是从没有来过这个世上。每次路过那里,我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不停寻视,希望能看到它,但它让我失望了。 再后来,一次我去村里办事,路过那条路,正巧负责附近卫生的老伯也在那,就过去询问。我本不抱什么希望,毕竟它是一条狗,一条在农村根本不算什么的土狗。可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也知道它。可能它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长得就算是一根立在地上的木桩,也被人注意了。 他开始向我娓娓道来:这是一条好狗。今年开春,它第一次做母亲,产下五个狗崽,因生得太多,狗主人将它们分送给了别人。这在农村很常见,年年生这么多,不送人,那能怎么办?再不行就装盒子扔了。有好心人捡了就去养,没人捡就只能自生自灭,做一条流浪狗了。这之后,这条狗开始失魂落魄,开始每天蹲守在这条进村的路口……之后的事,我的回忆跟着他的诉说,又重新经历了一次。说完,我和老伯同时发出一声叹息。 最后呢?它找到了它的狗崽们,离开了这里?我多么希望得到的是这个答案。“死了。”“死了?”“嗯,被车子碾死的,还是我把它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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