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慕容 出米厂弄往南五十米,右拐是皮缸弄。皮缸弄由一个大阊门和几幢独立的平房和二层楼房组成,加起来也就七八户人家。大阊门住了三户人家,两对老年夫妻,一个姓冯的单身汉。据说大阊门原来是一个显赫的大家族,解放后就破落了,连气度雍容的老台门也毁于一场台风,只有那雕刻着八仙过海的精美雀替才让人隐隐想起这里原是繁华的大宅。雀替上蒙着经年的灰尘,阳光透过镂雕,细尘飞扬,那些雕刻里的八仙栩栩如生,如同飘在云端,立在涛头。 皮缸弄再过去,原是农田。连接皮缸弄与农田的是一块长满油菜花的空地,空地上一溜排开十几口用来蓄积粪肥的大便缸,一到夏天,臭气熏天,于是取其谐音称作为皮缸弄。但我没有见过便缸,原先的空地上早就建起了几处民宅,在地理上,成了皮缸弄的一部分。作为那个年代根深蒂固的记忆,老一辈人还习惯把大阊门叫做皮缸弄。 大阊门前堂后厅,有宽敞的道地,鹅卵石下长满苔藓,墙头上摇曳着瓦松,院墙门外,有一棵香樟树,翠绿的枝条伸到门外。门外的电线上,常年停着一排麻雀,像是皮缸弄人家的旧亲戚。由于住的基本上都是老人家,皮缸弄平日里很安静,几乎没什么人来往,只有每年的夏夜,宽敞的道地上挤满了人。人们自带板凳和茶水,摇着蒲扇。道地正中的堂屋廊下,放了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木桌上摊开一张暗红的绒布,布上绣着“谈古论今”四个金色大字。绒布上依次摆放着四样东西:醒木、手帕、茶杯和折扇。原来台下的老老少少是为了听走书而来。说书的先生从宁波鄞县或奉化大桥一带请来,一般是两个人的组合,除了说书人,还有弹琵琶的琴师。往往一台走书讲下来,一个夏天就过去了。 童年的夏夜,几乎都是在皮缸弄里度过的。祖母爱听走书,我就跟在她后面,拿着一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一开始我并不喜欢听走书,也听不懂,我之所以场场不落地跟着祖母去听走书,是因为贪恋一种零嘴:菱角。老街的附近有好几口池塘,池塘里种荷,盛产菱角。菱角煮熟了,外皮乌黑坚硬,弯如牛角,掰去外皮,露出粉嫩的肉来,咬一口,滑腴中透着一股清冽的气息,回味甘甜。祖母说:“不去听走书,就没菱角吃。”因此,我没得选择。 坐在桌子中间说走书的先生年约五旬,穿长衫戴墨镜,弹得一手好三弦,旁边坐着的妇人穿着旗袍,怀抱琵琶。妇人也上了年纪,但一双手白皙纤细,手指修长灵秀,当她用手指优雅地滑一下弦柱,男人也幽幽弹起了三弦。一阵铮铮淙淙的旋律过后,男人唱起了定场诗:“半挽袍袖威风足,笑看三分魏蜀吴。古今纷纷说不尽,一把折扇一江湖。说什么三尺龙泉万卷书,道什么五鼠御猫黑妖狐。你方唱罢我登场,原来是棒打薄情郎的金玉奴。”唱罢,拿起手中的醒目重重一拍,台下顿时雅雀无声。“书接上回,阿拉上回讲到薛仁贵来到刘家庄做小工,没料到大年初一,大雪纷飞,千金小姐见他可怜,送了一件衣裳给他……”正式的走书开始了,比起苏州评弹,宁波的走书更通俗,地方色彩更浓郁,肢体语言更丰富,台上走书先生“说”“学”“演”“唱”,忘我投入,台下的观众听得津津有味,兴致盎然。随着走书“剧情”的深入,台上的道具一一派上了用场,没打开的折扇可以模拟刀枪剑棒、快马加鞭。打开的折扇学问就大了,所谓“文胸武肚僧道领,书口役袖媒扇肩”,文人用扇半开,扇的是胸口部位,武将用扇必是全开,而且扇的是肚子部位。一开始我并不懂,几年听下来,我能凭走书先生使扇的方法就知道书中大概什么人物要登场了。手帕能模仿书中女子的忸怩作态,也能给自己拭汗。因为说书人在台上满场飞走,边演边说,串场时还要弹唱,一场下来,确实非常的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在走书先生的汗水淋漓和口沫横飞中,一个夏夜以一种未完待续、意犹未尽的方式结束了。走出皮缸弄,月凉如水,从香樟树的叶缝间洒下来片片清辉,街道上的鹅卵石如浮在清溪中。 我听过的走书有《七侠五义》《薛刚反唐》《薛仁贵征东》《金镖黄天霸》等,从最初的在台下瞌睡到最后的欲罢不能,一晃,几年时间过去了。中间,多少白发的听众离场,又有多少人加入到听书的队伍中来。走书中,又有多少胜王败寇、破镜重圆?走书是完整的,生活却常常不如意。每场结束后,走书的组织者——大阊门的单身汉,便会拿出一只搪瓷脸盆,让听众捧个钱场,多少随意。脸盆里尽是钢镚跳落的清脆声,说走书的艺人坐在椅子上擦汗歇息,疲惫的面容上难掩失望之色。 在电视远未普及的童年夏天,听走书是小镇居民,尤其是老人的主要娱乐方式。皮缸弄作为走书的主要表演场地,坚持了近十年。在皮缸弄听走书的最后一个夏天时,我已经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了,耳濡目染,说话、写作都会模仿一些走书先生的口气。老师说我的作文老气横秋,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老辣,她不知道,这是我多年听走书的缘故,我常常在记叙文中需要转叙的时候插入一句“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一年春天,我用省下的早点钱,买了一把纸扇。那把纸扇上写着“谈古论今”四个大字,整天摇头晃脑,模仿走书先生的说话方式,然后盼望着充满传奇故事的夏天早点到来。 暑假来到,皮缸弄里又传出了说书的声音。中间换过几次走书班子,这次来的却是我第一次听走书时的那对五十开外的夫妻搭档。几年不见,夫妻搭档显然老了很多,男的两鬓斑白,女的原本好看的手青筋凸起,手背布满皱纹,黯淡无光。琵琶声依然悦耳悠扬,走书先生的声音虽不似之前雄浑有力、脚步也不似往日铿锵敏捷,但说书的精气神还在,动情处,手帕掩面,泪眼婆娑;紧张处,折扇大开大合,满头大汗,坐立不安;讲到两军对垒的高潮处,他提衫奔走,模仿千军万马,口喷热茶,若漫天箭雨。记得那一年他讲的是《薛丁山征西》,讲到第三十回,走书先生脚步趔趄,胸口一热,连忙用手帕掩口,拿开时,手帕上尽是血迹。 走书是完整的,那个夏夜却是不完整的。说书人其实身体抱恙已经很久了,为了生活才不得已带病行走江湖。那一天,他坚决拒绝了当天的酬金,双拳合抱,对着台下深深一鞠躬,言辞半文不白,依然保留着说书人的韵味和尊严:“都怪在下学艺不精,身体抱恙,有辱师门,预知后事如何,容在下歇息几日,再来分解。” 一连几天,皮缸弄的道地上,昔日听书的老人们到了傍晚,都会带着椅子自发而来,他们来听下回分解,更想知道说书人健康痊愈的消息。但说书的夫妻从此再也没来皮缸弄了。也就是从那年开始,电视普及,镇上又新建了电影院,皮缸弄的夏天再也没有走书的声音传出。 时隔多年,宁波走书早已成为“非遗”。在各种晚会或文艺下乡中经常会看到走书表演,曲目则是以新编的更贴近生活的折子代替了传统的足本大书。对听着走书长大的人来说,短短十几分钟不能尽兴;而对从未听过走书的年轻人来说,十几分钟又显得那样冗长枯燥。他们无法想象一出走书曾收留了一段绵延美好的时光,就如同一个夏季那么漫长。 三十年后的一个夏天,在祖母仙去后的第十五个年头,我再次去了皮缸弄,大阊门居然还住着人,风雨侵蚀,老房子不知又修缮了几遍,连那个精美的雀替都不在了。两对老年夫妻早已去世多年,单身汉也已到了古稀之年,听说曾娶妻生子,几年前,妻子去世了,现在他是大阊门唯一的居住者。 风雨欲来,乌云压境,夏日的天空像折扇一样打开,水墨淋漓。空空荡荡的大阊门道地上,苔藓和杂草的长势更盛了。香樟树十多年前被雷电磔过,了无生气,像演义里的英雄走到了末路。道地里的草木曾无端被走书先生植入了美人心,现在也到了迟暮的时候。堂屋廊下,依然摆放着那张桌子,桌子蒙上了灰尘,说书人流浪到了哪里?去问镶嵌道地的鹅卵石,鹅卵石会忆起他的嬉笑怒骂;去问一只燕子吧,燕子穿走了他黑色的长衫。雷声像悬在空中的止语,迟迟未落,那些白发的听众也都已离场,落难的书生等着报仇雪恨,患难夫妻终会破镜重圆,所有的故事都等着皆大欢喜。而说书人,青衫磊落的说书人,一把折扇走尽了江南烟雨路,还在下一回的分解里用琴弦续命。 经过大阊门唯一的居民窗下,年迈的昔日走书表演组织者正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电视中,有人在唱走书,一张似曾相识的桌子上,垂下来一张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绣着四个金色大字:谈古论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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