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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09月08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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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制木莲冻记

    沈东海 

    随着年岁增长,我对过去的东西越来越感兴趣,比如古村落、流传过的故事、尘封的历史、即将消失的手艺,以及被人渐渐淡忘的传统美食。

    四年前,冥冥中总有一双手推着我,要我去接触它、研究它、写它,甚至于尝试着做一次它。它便是木莲冻。

    当年我研究了很久,自以为了解得很透彻。一天傍晚,我约上哥们周杰就出门了。起先,他听说我要去摘那东西,却不知我说的是啥。没办法,我只能从网上找许多图片,并告诉他,这东西是匍匐灌木,喜好攀援,大多长在古树、崖壁、老宅,以及古桥上。他看了说:“就这啊!这东西很多,村里就有啊!”

    当晚,我们去了他外婆家。一进院子,我就看到了它,长在一间低矮的破茅草屋顶上。这时,他外婆出来了,问他:“今天怎么过来了?”他指着木莲果,说来看这个。“这个啊,不能吃的,村里好多人来看过,能吃的话早就摘完了。”他儿媳迎了出来,慢吞吞地说着。对此,我将信将疑,按道理讲,这是木莲果无疑。这时他外婆说:“是的,这个不是木莲,木莲和它长得很像,但里面是红色的。”听到这,我更困惑了,我只知道这东西分公母,怎么还有红色的?我不解,随即摘下一个果子,用指甲剖开,露出里面白白的籽。它的籽和木莲籽差不多,只是颜色略淡了一点。其间我还发现了些“人”字形的果子,碧绿色,内白,像两根搭在一起的红豆豆荚。细寻它的枝叶,像是从木莲藤里直接长出来的。这就让我更困惑了,难道是我错了?

    带着这些疑问,我回了家。在路上,我仔细琢磨,依旧认为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朋友因此笑话我,说他外婆都八十多了,难道还不知道?难道去她家看的人也都不知道?说到这,我被驳得哑口无言,只能沉默。

    回到家,我仔细思量,她外婆口中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按逻辑推理,假如她说的不假,那这东西只有一种可能,是公果。上网一查,乐了,没想到真被我蒙对了。以前我只知它分公母,没想到公的内壁居然是红色的。而“人”字形的果子,是络石,《本草图经》中记载:“络石……薜荔(木莲的学名)与此极相似(指枝叶)。”它们能长在一起,也算是验证了古书中的这句话,却差一点,把我给迷惑了。

    当晚,我把剖开的公母木莲果图片发给朋友,他爽快认错,还问道:“要不明天再去那摘点吧?”我说算了,一是这果子八九月才成熟,时间还没到;还有人家说了不是,再去,就尴尬了。

    这样等到八月中旬,朋友又带着我去了别的村。这哥们这方面比我强,有些我偶尔也路过的地方,居然也有木莲,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我们就近看了几棵樟树,木莲根像一只只乌贼,用巨大的触须,牢牢地抓在树干上。果子挂在树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这棵树结的。站在树下,我说:“这些果都是公果,因为底是平的,像个未成熟的小莲蓬,正如鲁迅先生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提到的如莲房般的木莲,指的就是这。公果分量轻,里面籽少,或无籽,用手捏果子像海绵,是软的。”朋友不信,觉得男女易辨,而这果子难道也能分辨?于是他猴一样爬上了树,摘了一个,断口处流下几滴牛奶般的汁水,掰开一看,果如我所言。朋友问:“哪里是母果,你指给我看,我去摘。”我仔细看了看,说这都是公的,母的像无花果,它们雌雄异株的。换了个地方,没想到还是这样,最后看天色不早,摘了一小袋公果,准备先试试看。

    公果籽少,呈黄白色,剖开来只有一小调羹,把它全挖出来也蛮费时费力的。等我坐在客厅里做着这些时,老妈问我在搞啥,还问我爸认识不。我说是吃的。她说她不敢吃,怕毒着。老婆见了,也让我扔了,怕吃出问题。等我挖完籽,朋友圈一发,引来许多人围观,除一位文友和日报编辑询问我是否做木莲冻,其他人一概不知。这不由得令我心生感叹:曾红极一时的木莲冻,怎会落到这地步,令人惋惜。

    等第二天下班,我回到家,把晒干的木莲籽装进纱布袋里,口子扎紧,拿到一盆清水里搓洗。因第一次做,水放得比较少,怕出错。没想到不一会儿,果胶越挤越多,越挤越浓稠,像奶黄色的油菜花蜂蜜,无奈中途加了几次水稀释,然后将盆面的浮沫刮去,过滤。半小时后,我加了一包用水化开的藕粉做凝固剂,令我没想到的是,过了一个多小时,竟没凝住。文章写到此,木莲冻没做成,骑虎难下,真不知该如何。

    这时,我转而想到了另一种凝固剂——中华牙膏。从超市买来一支牙膏,薄荷味的,用水化开,加入一碗从盆里舀出的果胶,十分钟后,没凝住;二十分钟后,还是如此;半小时后……

    我不想为了写这篇文章而撒谎,那次我确实失败了。究其原因,那包藕粉因含有莲子粉、麦芽乳精,成分有点杂。而牙膏虽是中华牌的,但是个新的系列产品,可能成分也不对。

    这时,我不由得在心中感叹:“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对此,我没有抱怨,但一时也没找到失败的真正原因。可我不会放弃,下决心有机会再尝试一次。冥冥中总有种使命感召唤着我,要我把它传承下去。最后成败,就看天意。

    就这样到了今年,我对它还念念不忘,于是开始又一次尝试。但与之前相比,这次应该事半功倍了。因为我已找到一片母木莲果,而之前看过我作品的一吴夹岙朋友,他今年刚试做成功了。总的来讲,失败的原因,一是果子不对(用了公果),二是果胶掺水后变得太稀,三是选错了凝固剂,还有就是用的水也有问题。现在喝的自来水,用老一辈人来说,不好做,最好用井水,或者矿泉水,这些都被我那朋友证实了。他像一个科学工作者,用不同的水,不同的配比,不同的凝固剂,做了无数次实验,关键还把这些数据记在了本里,这样的年轻人,做这样的事,是值得肯定和尊敬的。简单来说,不加任何凝固剂的前提下,用自来水几乎很难成功,除非果胶挤得很浓,且需静置的时间非常长,往往这样还不一定能成功。而用矿泉水,相对而言就容易很多。他给我的数据是800毫升的水,加25克籽,静置一夜,就能凝住。这样做出来的木莲冻略厚,他建议可再多加一些水;而同样的配比,用自来水就凝不住,你说神不神奇?

    而若是要凝得快,果胶挤得少,效果又想好,就得加各种凝固剂。而加了凝固剂后,对水的要求不高,用自来水效果也很好。他加过的凝固剂种类繁多,有石灰粉、米饭、茄子等。相对而言,掺石灰粉的效果最好,见效最快,色泽最漂亮,而且透明,呈现出淡淡的诱人的菊黄色。放了石灰粉,一般也要几小时才能凝固;因他觉得吃这东西不好,加的量极少,当时大概只加了一两克。用他的话说,石灰粉放得越多,起效越快。而石灰粉的用法,也不是直接加的,而是取适量的石灰粉(一斤水加四五克),放入清水里搅拌均匀,沉淀后取上面的清水,少量缓缓地加入果胶,边倒边搅拌,搅拌到略有阻力感,果胶呈略稀的浆糊状即可。果胶的浓与淡,最终影响到木莲冻的口感。太厚,做出来的木莲冻太硬,不好吃;太稀,静置的时间太长,失败几率大。要注意的是,切不可将杯底的石灰倒进去,不然吃了总归不好。而加米饭,效果也还可以,只是色较差,不透明,呈淡淡的略显混浊的乳白色。他提供的比例是25克籽配1.8升水和15克米饭;而水加到2升,则会显得更白(透明)一点。而加茄子,虽效果也还行,只是这色和味,都太差了。其他的,如中华牙膏和藕粉等,他也都试过,都失败了。这里我只是简略地记录,跟他具体做的那些工作比起来,真是九牛一毛。

    那之后,我搞了些木莲果,取籽晒干,又特意跑到九龙湖横溪取了龙眼泉的泉水,开始依葫芦画瓢各种尝试,终于成功了。待木莲冻凝固,加糖水与薄荷水,便可以吃了。这种木莲冻,才是宁波老底子的味道,最正宗。而市面上卖的无论是成品木莲冻,还是半成品白凉粉等,都不正宗。它们大多是用魔芋粉等掺杂着做的替代品。正宗的木莲冻呈淡淡的诱人的菊黄色,入口有种植物特有的清香味,是无色透明的魔芋冻等所不能比的。

    吃着这一碗木莲冻,不由得想起儿时。记得那时的农村,普遍很穷,进入盛夏,没冰箱、没空调,也没零食,而一碗木莲冻便是最好的冷饮。那时,宁波人都叫它“叶霍”,或者“茉莉冻”。而木莲与茉莉,在宁波话里同音。那时我人傻且笨,不好学,对诸事又不喜欢研究,还以为木莲冻就是用茉莉花做的。这东西我家没做过,记得最深的是读杜郭小学时,每年夏天,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总会来一个邻村的老妪,坐那卖木莲冻。一大盆晶莹剔透的木莲冻像一块千年寒冰,被养在一个大木盆里,旁边还放着两个雪碧瓶,分别装着白糖水和薄荷水。谁要买,花五毛钱便可来一小碗。用圆形的大铁勺,像刮豆腐脑似的,舀出几勺,分别射入(瓶盖有孔)一点糖水与薄荷水,给个瓷勺,便可以吃了。那时我家有两个小孩,穷且节俭,别人吃木莲冻,过嘴瘾;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过眼瘾。那时常和我玩的是朱斌,偶尔他看不过去,会让我尝一勺,好吃。这味到现在还留在我的记忆里,这也同时见证了我和他那段儿时的友谊。

    一碗小小的木莲冻,没想到絮絮叨叨了这么多,我为自己的成功,而略感欣慰,仿佛心中放下了一块石头,同时将此文献给同样热爱传统文化的读者。希望我们在传承传统文化的同时,也能得到一点心灵上的慰藉,这便是一种双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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