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慕容 

    去年的十一长假，几户人家组成个团，去象山石浦的某个网红民宿打卡。我们计划住两个晚上，逛逛沙滩，吃吃海鲜，彻底放松放松。

    这段时间疫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果家中有个外出求学或出差的，只怕一年半载也难得碰到一回，好不容易要相聚了，对不起，先隔离一个礼拜再说。万幸，这几个十几年前就经常聚会的家庭，这次大人小孩都到齐了，甚至包括几个在中风险地区读书的大学生。这真是应了“老谋子”导过的一部电影：《一个都不能少》。

    自由活动时，有位拿着自拍杆的女孩颇为吸睛。长发上扎了个紫色的蝴蝶结，一身紫色唐装，撑了一柄纺绸的伞，赤脚走在沙滩上，裙裾飘飘，海风吹动她的发丝，长长的睫毛尤其惹人怜爱，令人想到余光中的诗句“四月来时，谁的睫毛不浓得成荫。”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你忘记啦，这是玉清的女儿翩翩啊，结婚的时候在我后面给我提婚纱的那个女孩。”孩子她妈说。

    “那时候，她应该刚读小学，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不是她长大了，是我们老了。”

    这时翩翩朝我们走来，治愈系的笑容把沙滩上的影子都融化了。“我叫偏偏，不偏不倚的偏。”

    “为什么要改成这个‘偏’啊？”我嫌“偏”字不雅，皱着眉头说。

    女孩“噗哧”一笑说：“你不觉得翩翩起舞的翩翩太幼稚了吗？”

    我们交换了微信号码，她的签名档是酷酷的一行“明明可以靠颜值，却偏偏要靠才华，我不是明明，我是偏偏。”原来这就是“偏偏”这个名字的由来。

    民宿的主人搞过餐饮，做菜是一绝，晚宴的时候，他为我们搞了一桌地道的象山菜，鱼滋面、鲻鱼冻、墨鱼烤……大快朵颐之时，有人提议每个家庭出个节目助兴。轮到玉清家时，偏偏当仁不让，唱了一首英文歌曲，大家虽然不知道歌词的意思，但甜美的嗓子，偏偏就唱到每个人的心里去了。听玉清说，偏偏英语水平很高，是某外国语学院的学生。“果然优秀的都是别人家的女儿啊。”称赞之余，大家都用艳羡的口吻说。

    第二天晨起，民宿准备了简单的早餐。几个情怀大叔大婶早就相约去后面的山上晨跑了。剩下的几个四体不勤者自告奋勇地做了后方留守人员，带领几个小孩用早膳。一位孩子突然脸色发白，手指着喉咙发不出声，看来是吃东西咽着了，拍胸、击背皆无济于事，孩子的脸色由白转紫，呼吸越来越困难。有人提议赶紧送医院去，正当大家抱着孩子向民宿停车场跑去时，迎面飞速跑来一位耳朵塞着蓝牙耳机一身运动装的少女，她从后面抱住孩子的腹部，让其头部向下，身体倒悬，先是用掌跟击打背部，后又冲击胸部，短短的十几秒过后，孩子的口中吐出一块鸡蛋，脸色渐渐复原。

    劫后重生，我们面面相觑，怪平时把时间浪费在旅行、茶道、花草、健身上面，却连关键时刻能救命的“海姆立克急救法”都不会。要不是偏偏，只怕还没到医院，人就……偏偏说：“刚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就都参加过类似的培训了，这只是其中之一，我还会心肺复苏呢。”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两天的聚会很快结束了，大家伙又奔赴各自的岗位，该读书的读书，该出差的出差，临走前建了群，群主贴出公告说，时刻准备着，听从组织的召唤。然而疫情反复，我们不出意外地错过了第二年的春节、五一、端午、中秋和国庆，看来下一次的聚会遥遥无期了，就像偏偏在群里吐槽：“亚运会延期了，白瞎了前一阵子的志愿者培训。”我们纷纷留言：“怎么会呢，亚运会不过延期了一年而已，明年肯定会举行。”偏偏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包：“再等一年，我就毕业了。”

    虽然聚会无期，但有了偏偏这样活力四射的年轻人，这个群有了鲶鱼效应，平日里大家踊跃发言，吐槽后疫情时代的生活，人人都是才华横溢的段子手。前段时间，“群民”忽然操心偏偏的就业问题了，纷纷建言献策：“毕业了做个外交官，想起来就很酷啊！”“不如做外贸，多金。”“女孩子嘛，稳定一点，我看英语老师是个不错的选择。”……“你们都别争了，我已经决定考研了。”偏偏留言说，“不为咋的，就为了圆我的亚运会志愿者梦。考上了研究生，我还能在学校多呆两年。”

    三年来，一直忌惮着不敢出门，生怕到了某地，遇上突发疫情，然后事没办成，旅没游完，人就被先拉去隔离，身边这样的事例比比皆是。前阵子，有朋友去海南旅游，一开始还挺顺利，回程时刚到机场，就被通知疫情暴发，航班停运。我更害怕开车去某地，即使全程从未下过车，途中手机会收到提示，莫名成了某位阳性感染者的“时空伴随者”。但生命中总有让人不能拒绝的事，“多哈世界杯”过了一半，我去萧山机场接一个朋友，一路想着各交通站点种种严格的防疫措施，行程码、两日内核酸阴性证明、体温……自己不要落下才好，到了站里，忽然看见工作人员正在撤离检查关口，一夜之间变天了，坐高铁再也不用出示行程码和核酸阴性证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身边经过的人大多也面有喜色，到了机场，给朋友发信息，问具体是哪个航站楼，朋友没回，大概是航班晚点，而手机设置成了飞行模式。这等待回复的片刻，恰好成了难得的余暇，在航站楼里散步该是一种别致的体验吧，不知不觉我走到了飞往多哈的国际航站楼，心想那些喜形于色的年轻人都是去看世界杯的球迷吗？忽听得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叔叔。”

    我看见眼前站着一个拖着粉色旅行箱的女孩，卡通口罩难掩她清秀的脸庞。

    我愣了愣，她朝我扬了扬手中的球票：“我是偏偏啊，世界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