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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02月16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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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中取桔

    南慕容 

    祖父的晚年,患了严重的气管炎,喜欢在火塘边煨桔子吃。火塘就在灶厨的一角,用几块灰砖砌成,更多的时候用来烧水。祖父有一只从不离身的紫泥茶壶,产自景德镇,细口大肚,造型古朴,平日喝茶也不另用茶杯,只把细细的壶嘴对准喉咙。天冷的时候,祖父可以在火塘边坐一整日,当他偏首轻抿,用舌尖撇去茶叶碎末,空气中浮动着惬意愉悦的声响,日子就在这细水长流的时光里倾斜过去了。

    祖父家青砖黛瓦、简朴宁静,但冬天有了火塘就不一样。除了烧水,可以往火塘里煨年糕、青团、鸡蛋吃。家中往来着慕“火”而来的街坊邻居,有些是祖父的棋友,有些根本不在同一个辈分上,专门来蹭一点火塘的温度。他们大多时候不会空手而来,放下几个冻得硬邦邦的土豆或者一捆柴,说话的底气就上来了。天寒路冻,他们刚在火塘边坐下时,还是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双手在火塘上翻覆,湿冷的棉袄上青烟蒸腾,等手心手背都烤暖了,眼神里泛出一种鲜活的光彩,祖父就会从火堆里扒拉出一个个黑球状的东西,拂去上面的焦灰,掰开粗粝的表皮,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

    “嘿,还有桔子吃。”

    “煨过后,虽说有一股焦味,但没有了酸涩,暖胃啊!”火塘边氤氲着煨桔子的芬芳,一时间烤火的人们忘记了说话,那噼啪作响的是柴禾在火中扭动身躯,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唇齿卷走桔瓣温暖的汁水。

    童年的我不知晓祖父吃煨桔子,并非出于口腹之欲,而是信奉煨过的桔子能镇咳祛痰,缓解他气管炎的症状。我至今记得他气管炎发作时的情景:猛烈地咳嗽使沧桑的老脸涨得通红,胸膛急遽起伏着,气流掀动白胡子,一道道皱纹仿佛要飞上天空,吃了强效的药,费了好大劲,才把一口浓痰咳出。医生告诫此药副作用极大,仅做急救,平时还是不吃为好。他听信了煨桔子的土方,秋风劲吹时,就开始买进几麻袋的桔子,也不知用了什么样的贮存方法,一百多斤的桔子可以一直吃到年后,鲜有腐烂掉的,只是越到后面,桔皮的水分收缩干涸,颜色也由黄转红继而变褐色,看上去粗糙如长满老年斑的蜷缩的拳头。

    每次看到我进来,祖父就会递过来一只桔子——煨过的桔子表皮坑坑洼洼,正如他布满斑点的手——我恍觉那桔子是长在他枯瘦的手指上,带着火焰的味道。他替我拂去焦灰,剥皮,不厌其烦地撕去桔瓣间的丝瓤:“现在不烫了,在吃之前先用这个桔子暖暖手。”

    我并不喜欢煨桔子浓重的焦糊味——就算没煨过,我也不喜欢。家乡盛产桔子,皮厚肉糙,口感酸涩,但这也许就是水果天然本真的味道,不似现在改良后糖分增加了很多,皮薄如纸。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我缩回了手,眼神里充满了抗拒,祖父也不生气,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去供销社买桔子罐头吃吧。”

    在物质并不丰裕的年代,老街上的孩子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经常吃到罐头食品。祖父过度的溺爱和微薄的退休金保证了我在这方面的充足供应,唯一让他感到不满的是我总喜欢跟几个堂妹分享,而他希望家里的人看不出他对我的偏心。

    在火塘边暖手聊天的邻居们见我在大冬天津津有味地吃糖水桔子,复杂的眼神也不知是羡慕还是排斥。“这是要冻坏肚子的,还是你爷爷的煨桔子好。”

    “小孩是纯阳之体,大冷天喝点冰的没事。”祖父乐呵呵地看着我吃完了罐头里的桔子,把剩下的糖水一饮而尽,这真是神奇的体验,熊熊火光映在我脸上,两颊发烫,汗水从额头涔涔而下,但肚子里充盈着甜蜜冰冷的汁水,冰与火在我的身体里拉锯。这时,有人拿着棋盘进来了,缠着要跟祖父下一盘。但祖父愧疚地看了我一眼——自从那次父母上夜班因为他下棋过于着迷,在落棋的时候顺便带倒了旁边滚烫的水壶,旁观的我肋部留下几个铜钱大小的伤疤后——他便不在我面前下棋。小镇卫生院竟然没有医治烫伤的药,他半夜敲开邻居的门,求得一盆仙人掌,用捣烂的嫰茎汁液敷在我的伤口上。那盆没用完的仙人掌后来茁壮成长,蹿到了几米高,在他去世多年后依然在院子里栉风沐雨。

    除了那一晚救孙心切有如神助竟然可以放开拐杖独自步行去卫生院,我童年时对他的大部分印象就是坐在火塘边那把古老的藤椅上,怀抱着更加古老的紫泥水壶,用一根火钳拨弄着火光中的桔子。他迟缓、孱弱,平时不喜走动,也不像老街上那些退休的老人喜欢侍弄院子里的花草,除了帮祖母翻晒窗台上的桔皮——他用桔皮泡茶,也在煮好的肉汤中用腌制后的桔皮提香增色。

    动荡年代的流离失所和过于繁重的体力劳动几乎耗干了他的精力,让他晚年的身体变得过于苍老和衰败。操劳了大半辈子,岁月对他的回报却异常丰厚,他艰辛哺育的五个儿女中竟然“工商学农兵”全都占齐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他光荣地当选了好几届县人大代表。当暮色来临,围着火塘吃着桔子、年糕聊天的人也陆陆续续地离开,属于他的安详的时光才真正到来。晚餐时他照例要饮一杯大兴安岭支边的小叔寄过来的虎骨酒,佐餐的下酒菜通常是炖得松软的猪蹄,小姑送的半导体收音机里播放着戏曲或走书。他总要在藤椅上眯一会眼,直到火塘的余烬没有了一丝温度,才恋恋不舍地移步卧榻。

    虽然家中有火塘,但家人都忙着各自的事,一家人围炉说话的机会却很少。我印象深刻的只有两次,一次是小叔从黑龙江回来,祖母托人在附近相好了对象,把几个子女召集在一起,商量结婚事宜。媒人拿来了定亲用的红鸡蛋,大家就在火塘边煨红鸡蛋吃。那天我受了点风寒,有点微微咳嗽,烤了一会火,感觉好多了。祖父一直想让我吃一回煨桔子的,埋怨咳嗽糖浆其实不是很甜,还让我在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黑不溜秋的疙瘩中选择一个——我知道其中必有一个是煨桔子,但在我的认知中,鸡蛋是椭圆形的,我就选择了相对更符合鸡蛋外观的一个——结果适得其反,我不知道为何桔子中混进了椭圆形的家伙,但它的确是桔子。头一次见我完整地吃下一个煨桔子,祖父开怀大笑,仿佛他预见到了我的晚年,他的气管炎和煨桔子得到了传承。他得意洋洋地揭晓另一个疙瘩,那是一个被裹上了桔皮的鸡蛋,在我印象中他平日里总是严肃的,下棋时如果对手悔棋就会立刻翻脸,但这一次,他孩子气了一回。

    “看来父亲气色很好啊,虽然有慢性气管炎,但不是什么厉害的病。”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从宁波过来的姑姑说。

    “这也许就是返老还童吧。”大家临走的时候,手中都拿了一个煨桔子。

    从我懂事起,祖父就是这副衰老的模样,衰老得只能一次次坐在火塘边,煨桔子。如果没有火,他可能过不去每一个冬天;如果没有煨桔子,他可能会在某一个寒风四起的夜里让一场突如其来的哮喘夺走生命。煨桔子抚慰了他的晚年,但真正的衰老却以另一种方式不可抗拒的到来,然后就有了我记忆中的第二次围炉夜话。

    在我刚上初中时,祖父的咳嗽更厉害了,手哆嗦着几乎钳不住火中的桔子,他经常会有一些意识混乱的行为,直到有一次把煤油当成了白酒,而他衰败的味觉竟然尝不出,过了好久才从嘴里吐出来,我们悲哀地明白一件事:他的时日无多了。

    那是春节过后湿冷的一天,熄灭了一个冬天的火塘重又燃旺,作为长子的父亲把兄弟姐妹召集到一起。姑妈把祖父从病榻扶到藤椅上坐下,他不说话,清癯虚弱的脸上跳动着一朵朵幽昧的火光,他微笑着看着满堂儿孙,似乎在畅想盛极哀荣的场面,最后目光落到我的身上,颤抖着说:“帮爷爷煨一个桔子吧。”

    那一天气氛庄严,像是祖父的人生告别仪式,他在交代一些他的身后事,比如存折,丧席上要来的人,最重要的是要在坟前栽两棵桔子树。他并不忌讳“死”的话题:“大床里被子不要盖太多,地下热;要让唁客吃得好一点,参糊羹用的黄鱼胶可以早点去准备了。”他说话时,气息微弱,桔子水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祖父去世后,我们在他的坟前栽下两棵桔子树。桔子树易活,几年后就长到了三米高,但我们从来没采摘过,也不知道味道如何。他懂一点堪舆,坟地是他亲自选定的,在一座很高的山上,要走很长的山路,每年我们只在清明的时候才去祭扫一次。有一年清明,山风吹落了供桌上作为祭品的几个桔子,桔子滚落在坟前的燃烧的箔纸堆里,姑姑说:“给你吃煨桔子了,气管炎就会好得快一点。”

    祖父去世已有三十年,大概许多人都已经忘记了煨桔子的味道,但在我的脑海中,他仍在火中取桔,一次次,替我们拂去桔皮上的焦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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