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海 鸟枪不一定只“吃鸟”,有时候它也会“吃人”。 在林子里,他弓着腰蹑手蹑脚地走着,他们也猫着腰轻手轻脚地跟着。他停在原地左顾右盼,他们也站在原地东张西望。他扑倒在地,他们也跟着趴在地上。他匍匐前进,他们也跟着龟行。他端起了枪,他们也假装手里有枪端着。他屏住呼吸瞄准,他们似中了魔咒,也把气屏住了。这时只听“嘭”的一声——鸟飞走了。他毫不在意,拍拍身上的尘土,走了。他们似意犹未尽,也直起身,把手捏成手枪,单眼瞄准,对着空空的远方,嘴里还“嘭嘭”着。 那是1974年秋,几十年前的事了。他是个在当地不出名的猎人,家住城北,不靠打猎为生,是个靠吃竹编饭养活一家的篾匠,地道的手艺人。而跟在他屁股后的,是一群半大的孩子和嘴上没毛的后生。 打猎对他而言,纯属消遣,可以说是玩,没有歹念,更不是为了口欲之欢。手上的枪是一把很古旧的火铳,宁波土话叫沙子枪,需要往枪管里填入火药、铁砂,用铁棍捅一捅,塞实了,放上火药子,并且一次只能放一枪,是他一个住鄞州岐山绰号叫“才才暮郎”的朋友帮他做的。 那时候的他,颇有艺术家的风范,养着一头长长的头发,留着乌黑的络腮胡子,在常人看来很邋遢,他倒觉得很自然。每年农闲,又没竹器活可做的时候,他就背上他的一管鸟枪,出门了。出门不用招呼,便被一群孩子围着,有要看枪的,有要摸一把的,有想拿来玩玩的……对此,他不作任何回答,只顾背着他的那把鸟枪,大步流星地走着。这时,大家都不再言语了,默默地跟着。在村内的稻田里,在村口的小树林里,在村后的那片山上,只要有鸟,他就蹑手蹑脚地躬下身子,用手往身后一摇,跟着的孩子便大气不出,都蹲下了。他趴在地上匍匐前进,他们也跟着模仿,近了近了……这时他举起枪,还没等他开枪,鸟跑了。身后的孩子抡着拳头砸地,表现得比他还懊恼,好似这只鸟是被他(孩子)弄跑的。瞄了一下午,一枪没放,接近饭点,“嘭”的一声,却完全打偏了。一群孩子抱头趴在地上尖叫,大嚷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好似这一枪是他(孩子)放的。他却吹着口哨,走了。虽然每每如此,但每次出门,他们还总是跟着他。 回到家,弄了一身泥,浪费了一发火药,却连个鸟毛也没打到,这难免要被他老婆数落笑话:还去干啥?还不如好好在家待着。他不争辩,只是嘿嘿笑笑。她不知的是,他因此成了村里的孩子王,也结交了许多同道的朋友,得到了许多本不可求的快乐。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年,一次他的一个篾匠朋友的哥哥叫国财的找到了他,要问他借枪。因为有个朋友结婚,问国财定了一些猎物。国财身上只有一把火铳,如果上山遇到野猪的话,一枪很难毙命(这些鸟枪一般都是单发的),就想再借一把。而那时,他的孩子已挺大,家里家外忙不完的活,那把枪就被闲置了。他告诉国财,那把枪很久没用,可能坏了。国财说他有用枪许可证,会修理各种老枪,对枪最内行。于是他们进了卧室,拿出那把锈迹斑斑的老枪。国财端详了许久,叫道:好枪。他听得眉毛微微一挑,笑了。这把枪在国财手上很听话,一点没为难他,很快被他拆开了,清理了里面的铁锈,又重新装上,装了火药,上了膛,拿到院子里,准备试枪。国财很娴熟地端起枪,扣动扳机,枪却没响。国财纳闷了,以为火药不够,又往枪管里放了些火药和铁沙,扣动扳机,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一般——枪管炸裂了。国财被火药的冲击力击倒在地,炸断了三根手指,倒在了血泊里。 事后,国财才醒悟:这枪诡诈得很,是把吃人的枪。而他只在心里淡淡地叹了口气,想到:只要有了那个想法,哪有不吃人的鸟枪。世间许多的事,又何曾不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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