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康文 初夏时节,几个朋友相约去松岙采风,清目楼是其中一处目的地。 清目楼坐落在王夹岙坟地山。我们沿东溪西行,过福庆桥至后溪桥处停车。这里是王夹岙水库坝脚,徒步至坝顶,水库空旷而寂静,枯水期的水面微微泛动波光。王夹岙水库建于20世纪60年代,大坝长100米,蓄水量40万方,是松岙镇第四大水库。水库边一条山道蜿蜒伸向山坳深处,道旁山坡上灌木郁郁葱葱。 到清目楼去的山道入口就在王夹岙水库库尾。这是一条古道,脚底下卵石铺筑的路面断断续续,卵石表面显示出岁月磨砺的光泽,而在竹林深处,古道则布满青苔。我们走走停停,在竹林中穿行,茂密的竹梢翠叶遮蔽了天空,使得古道更加幽深绵长。 不知什么时候,同行的卓先生说:“快到了,前面就是。”一行人一鼓作气往上爬。终于在竹林掩映中望见前方影影绰绰的屋舍影子。 走近才看清这屋舍只是一间平屋,很不起眼。屋子两旁有一副对联“前靠高山凤凰池 西对象港东海水”。卓先生介绍说:“这就是清目楼,原来有三间,现在的小屋边还有两间地基。” 清目楼楼主是松岙东宅卓氏先祖、明代书画家卓迪。卓迪所造清目楼规模如何不得而知,但古语说“重屋曰楼”,那清目楼至少该有两层了。据庐陵(现江西省吉安市)人、人称“江西才子”的明代大臣曾棨的《清目楼记》载:“民逸(卓迪名)筑楼数楹于其间,以供临眺,养亲余闲,升高以望。”从“数楹”用词可知,当初所建清目楼有点规模。卓迪建楼是为了“升高以望”——《清目楼记》中说:“海波弥漫,白光接天,蓬莱立笠栖旸,诸峰攒青耸翠,流动眉睫。凝睇之顷,万景俱新,长天一碧,无有纤翳。”这就不难理解他为何舍近求远,选择这高僻之处了。至于名曰“清目”,则是因为此处环境清幽,且“长天一碧,无有纤翳”,于是双目炯然而清。 卓迪在清目楼养亲余闲,挥毫书画。据《解学士集》记载:卓迪善篆,喜为诗,以能书选入翰林。卓迪的书法流传不多,史载松岙景祐庙“天王锡命”额是他所书,另外南京报恩寺的涌壁也有他手迹。 卓迪在京数年,后因迎接父母至京孝养而返乡。准备再次入京授官时去世。其子奉柩归葬于杨家岭下大湾山。 自明代卓迪造清目楼至今,已逾六百余年,眼前这间平屋显然不是当年的清目楼。但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史记载有据可考的清目楼需要一个实体来支撑,这应该是它存在的意义了。 事实上,清目楼的存在还有另一层意义——据松岙村民、文史爱好者卓信康考证,它是奉东大革命时期的一处重要革命遗址。卓信康邻居卓祥统证实:大革命时期,清目楼是松岙地下党员和农协会员的落脚点和隐藏处。卓祥统与浙江省委第四任书记卓兰芳同宗,是后山村东宅人。他比卓兰芳小10多岁,在卓兰芳等革命者的影响下,积极追求进步,加之人机灵、有胆识,卓兰芳经常让他跑腿。那段时期的革命历史他知道不少。 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松岙笼罩在白色恐怖中,国民党军队挨家挨户搜捕共产党员和农会干部。清目楼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成为地下党活动之处。清目楼位于王夹岙水库库底北侧的坟地山,而坟地山世代是东宅卓氏的家山,卓兰芳家的2亩山地也在其中,因而对清目楼及周边地形非常熟悉。加之清目楼地势较高,视野开阔,镇里的一切尽收眼底;同时又隐蔽于茂密的竹林中,向北还有一条通往鄞州塘溪镇的黄泥岭古道,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可迅速从古道撤退。 为反抗国民党政府的血腥镇压,中共浙江省委决定发动浙东暴动。卓兰芳受组织指派,担任浙东暴动忠义点负责人。他在组织发动浙东暴动(忠义点)时,接头、活动地点大多设在偏僻的野外。为壮大暴动队伍,卓兰芳曾在清目楼举行入党仪式,入党对象有卓慈昶、卓阿金等村民。20世纪70年代,曾在松岙小学教过书的共产党员卓祥穗证实:卓慈昶是松岙镇早期党员,曾去裘村镇马头村参加过讨伐一陈姓豪绅的活动。后陈姓豪绅通过关系搬来国民党兵报复,幸好有人竭力担保,才保全性命,仅一幢房屋被烧毁。卓阿金还是农会积极分子,当年卓兰芳率领农协会员攻打设在翔鹤潭的盐局和税关时,是他用柴棍打掉税兵手里的枪。 浙东暴动流产后,卓兰芳向上级提议发动奉化暴动。奉化暴动前期,清目楼也是卓兰芳与农军干部碰头议事的地方。为确保安全,卓兰芳还带领农协会员在牛田岙番薯地旁搭建茅草屋作为岗哨。牛田岙是共产党员卓子英的家山,在王夹岙水库下一座叫“年丰亭”的凉亭西侧。1928年1月初,奉化暴动风声走漏,国民党军队四处捕杀农军及干部。清目楼成为一处隐蔽又安全的地方。当时卓兰芳被迫撤离松岙,走的就是清目楼所在坟地山通往黄泥岭的古道。据王中(即曹鸿塘,曾任第五届全国政协常委)回忆文章《参加奉化忠义乡武装起义》所载,以及松岙卓明通老人回忆:1928年1月10日晚,奉化暴动被迫停止。卓兰芳想到由省委派到松岙协助奉化暴动的王中还在牛田岙番薯地边茅草屋躲藏,当即决定先带他撤离。10日深夜,由卓明通父亲卓祥岳带路,卓兰芳从王夹岙经坟地山清目楼,由黄泥岭古道到牛田岙山岗叫上王中,然后再经过腾夹岙岗、陶坑银山岗、菩提岭王龙岗……一路翻山越岭,最后来到道陈岙的亲戚家,第二天清晨送别王中。 松岙无疑是大革命时期奉化一块革命热土:成立了宁波第一个农村党支部、奉化第一个农民协会;奉化党组织曾在松岙发动“八作”手艺人罢工,召集农协会员攻打军阀设的盐局和税关,发动奉化暴动……书写了奉化乃至浙江革命史上不可磨灭的光辉一页。中共松岙支部旧址卓恺泽故居、农民协会成立地后宅堂前、奉化暴动策划地灯头庙、松岙地下交通联络站三和泰小店等革命遗址,也因此成为宝贵的红色印迹,供后人瞻仰。同样,默默隐身山野的清目楼,也因其浓郁的历史韵味以及醒目的红色标签,注定不会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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