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国松 五代后梁贞明三年(一说贞明二年),即公元917年,布袋和尚在故乡奉化岳林寺圆寂。他葬身奉化中塔后,传其墓顶“累发异光,早晚均见,十分灵验”,北宋元符元年(1098年),宋哲宗赐号布袋和尚为“定应大师”。皇帝的赐号、朝廷的认同,使得布袋和尚的名声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弥勒化身之说迅速传遍全国。 那么,从布袋和尚圆寂到哲宗皇帝为他“一锤定音”的近200年时间里,是什么人、什么力量为他“千锤打锣”呢?这里有很大一部分力量来自于官方文人,其中就有北宋“苏门”文人集团的大力匡助、推而广之。 黄庭坚曾作一组五言绝句《以香烛团茶琉璃献花碗供布袋和尚颂》;黄庭坚好友、与他同为“苏门四学士”的张耒,体形肥胖、大腹便便,黄庭坚便作诗戏称张耒为布袋和尚——“形模弥勒一布袋,文字江河万古流”;李之仪所作的长短句《布袋和尚赞》,更是全国权威文人诗词中最早赞颂布袋和尚的作品。这两位“苏门”文人集团的重要学士,以诗词形式对布袋和尚的赞颂,诚为开先河之作,在当时朝野产生了不可低估的影响,显得弥足珍贵。 在这里,不妨容我从崔白与苏轼合璧之作《布袋真仪图》说起。由北宋宫廷画家崔白在熙宁年间(1068年-1077年)所绘、文化全才苏轼在元祐三年(1088年)题跋的《布袋真仪图》,人称“字画两绝”,被当代学者们公认为全国级官方文人最早创作的布袋和尚画像。 崔白,濠梁(今安徽凤阳)人,北宋著名画家,在宋仁宗时期已享盛名。宋神宗熙宁初,受诏与艾宣、丁贶、葛守昌等同画垂拱殿屏风,崔白画艺超众,由此受到宋神宗赏识。元丰年间,崔白升为画院待诏。因为他是个性格疏阔的人,且年事已高,宋神宗特批:如果没有御旨,任何人不能安排崔白作画。纵观崔白一生,他工于写生,擅长花鸟画。他新创的花鸟画,使北宋宫廷花鸟画在审美感受上进入了全新阶段,从而推动了宋代花鸟画的发展。 那幅崔白与苏轼合璧之作《布袋真仪图》已经失传,而在北宋,摹刻入碑的倒有两处。 先说苏轼在京师负责礼部贡举期间,受共城县(今河南辉县)县令柳仲矩的盛邀,曾专程前往品尝梅溪大米,并游览苏门山百泉圣境。临行之前,苏轼把熙宁间崔白送给他的《布袋真仪图》找了出来,拟作送与柳县令的随身礼品,并挥笔在画上题跋道:“熙宁间,画公崔白示余布袋真仪,其笔清而尤古,妙乃过吴矣!元祐三年七月一日眉山苏轼记。”苏轼所指的“吴”,即唐代著名画家吴道子。这年9月,秋高气爽,苏轼在共城柳县令的陪同下,登上苏门山,怀古晋代孙登啸台,即兴作《啸台》诗一首,并游览了百泉湖。 30年后的政和八年(1118年),崔白所绘的《布袋真仪图》,被共城县官府摹刻在石碑上,立于城内天王寺内,后又移立于马王庙中,当今珍藏于百泉碑廊西侧。这一方《布袋真仪图碑》,能流传至今,实在是难能可贵的珍宝! 摹刻入碑的另一处在山东潍州(今潍坊)石佛寺。据当地文献记载,宋熙宁年间,苏轼任密州(今诸城)太守两年,在熙宁九年(1076年)腊月,奉调进京,行色匆匆赶到潍州时,已是年除,邂逅大雪,不得不在石佛寺借宿一宵,大年初一雪霁,又行上路。苏轼曾为此赋诗《除夜大雪留潍州元日早晴遂行中途复雪作》。十二年后的元祐三年(1088年),苏轼在翻检文夹时,翻出崔白赠他的一幅布袋造像。不禁忆起十二年前于潍州石佛寺投宿情景。作为回谢,托人赠送给潍州石佛寺。目前,潍州石佛寺的《布袋真仪图碑》,唯有拓片传世。 当年,崔白赠苏轼的画作通常只有一幅吧?而河南、山东两地获画然后摹刻入碑的地方史料,都记载得有板有眼,究竟谁真谁假今人已难以判定。至少一地是以另一地画碑的拓片,再在本地入碑。要么就是可能性不是很大的崔赠苏的同类画作确有两幅。 崔白的这幅《布袋真仪图》,用铁弦般的线条,勾勒出一个皱着眉头的奇僧形象。五代末期至北宋,布袋和尚的突出特征为“蹙眉(皱眉)、大肚”,此画正与早期的文字记载相吻合。 细品《布袋真仪图》,其用笔流畅而有筋骨,寥寥几笔线条,即把布袋和尚那种“身形肥大,衣着随便,袒腹大肚,不拘小节”的姿态神韵描绘得淋漓尽致、生动逼真。图中布袋和尚身着敞襟袈裟,袒胸露腹,下身系裙,左手荷杖,杖上系着布袋,头部微微下俯,双眼直视,嘴角向下,给人以闷闷不乐、心事重重之感——“皱眉布袋和尚”。 北宋崔白、苏轼的这幅《布袋真仪图》之后,布袋和尚形象到南宋开始发生变化。南宋宫廷画院待诏梁楷曾作《布袋和尚图》(现藏上海博物馆)。从该图可以看出,此时的布袋和尚虽然仍袒胸露腹,扛着一拄杖,挑着一布袋,但已经不再是皱眉的“愁苦貌”,而变成了喜乐的“笑口状”。因此,梁楷笔下的布袋和尚,被后世学者视为布袋和尚基本定型之作。杭州飞来峰冷泉溪第68龛圆雕摩崖造像“布袋弥勒及十八罗汉像”,为元代初期开凿,但见布袋弥勒袒胸露腹、光头大耳、笑口大开,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此像,继承了南宋时期的风格。 回头再说宋哲宗时期,当年似乎是从奉化地方官员开始,把布袋和尚身后这一“累发异光,早晚均见,十分灵验”异常情况,逐级上报到朝廷,宋哲宗闻讯而赐号“定应大师”。然而,历史上很多幕后史实一再表明,皇帝下旨的赐号、赐名多为“自上而下”,而并非“自下而上”——逐级上报所获这么孤立而简单。 布袋和尚身后能被宋哲宗赐号“定应大师”,这与“苏门”文人集团诸位文人、宫廷画家崔白等人对皇帝的直接影响,是断断分不开的。比如,元祐之初,苏轼在朝廷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侍读等职期间,与临朝听政的太皇太后高氏关系十分密切,且为幼年宋哲宗之“帝师”。黄庭坚不仅仅是一位出色的诗人、书法家,还对佛教文化十分了解。“苏门”重要学士李之仪,他为官第一站就在明州(宁波),四年间曾数次参访奉化的布袋和尚遗迹。崔白的出众才华,则被哲宗之父神宗激赏。 即将出版的《浙江省石窟造像调查报告》,为当代浙江文博专家们权威之作。媒体透露的这部著作“前言”之中,有两处提到布袋弥勒:“布袋弥勒、白衣观音和十八罗汉的题材,最具浙江地方特色,是10至12世纪佛教持续中国化的典型反映。”“吴越国时期的明州神僧契此,俗称布袋和尚,因其弥勒化身的灵异神迹,在北宋时被神化,成为国家信仰。自北宋初期起,浙江率先出现大腹便便的布袋和尚形象,成为弥勒造像的新形式,后来风行海内,甚至远播西夏,在明清时期更成为弥勒的标准造型,深受民众喜爱。”当代这两大精辟定论的背影之中,鲜活着北宋“苏门”文人集团的一个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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