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七曜 故乡鲜润如画,我时常去那里独遛。今年春节我看到故居后面山坡上的梅树还在,树上的花朵像白金像白银一样耀目争辉。我伫立良久,抬头望望,踮脚嗅嗅,却又想起了阿野。 阿野是我少年时的好友,刚上学的时候,我是班长,阿野是副班长。有同学私下向我俩提意见,说肯定是开后门才当上班干部的。想想也是,我的成绩在班上属中等,阿野的成绩是中下,班级里“千里马”那么多,凭什么让我和阿野当“头马”。其实,我和阿野也弄不清为什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当着。一年后,班级民主选举,阿野落选了;我也不当班长,成了纪律委员。原因,自然是我俩的成绩不引人注目。不当就不当,无官一身轻。我和阿野照样疯玩。毛老师说,阿野比我聪明,但阿野读书比我还不认真。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阿野肯定是考不上初中的,我呢,如果运气好的话,有可能考上。毛老师一锤定音。我沾沾自喜,阿野不以为然。阿野说,读书有什么好?做作业、动脑筋,多累啊!其实,我们那个时候根本没有课堂作业本,所谓的作业就是在书上抄几道题随便做一下。第二天老师要检查作业的时候,想了半天都找不到自己的作业放在哪里。 班上有位女同学,大白脸大眼睛,学习成绩又好。男生们都爱偷偷地看她,暗暗地喜欢她。可幽默的毛老师每次“造句”的时候,总把她跟阿野连在一起。譬如:虽然阿野和她现在争争吵吵,但是以后一找对象,自然会亲密无间。我们心生羡慕却又哄堂大笑。其实,阿野长得也帅,肤白脸圆,又是机灵鬼一个。 眨眨眼,小学毕业了,我运气不错,考上了。阿野决定不去读,想替家里挣工分,阿野的“对象”,毋庸置疑,肯定是名列前茅。但她读了半年就不读。那时,女同学基本上都不读:放鹅放牛牧羊,再大点的,去做民工。 阿野在家,慢慢地爱上了看书,还写得一手好字。我时常看到阿野在写信。我问:阿野你给谁写信啊,怎么天天写。开始,他笑而不答。过些时,他悄悄地告诉我:就是那位大白脸的女同学。我在想,阿野真有勇气,我们只是心里想想,而他却早已经行动了。 恋爱的少年神采飞扬,阿野才十四五岁,他天天把头发抹得锃亮望着大白脸的家咧着嘴、顾盼神飞。年轻的心分分秒秒感受着早恋的欢快,就像一只勤劳的蜜蜂不分昼夜地忙着采蜜——即使累,但依然是满心欢喜。 终有一天,大白脸给阿野回信了。信写得犹犹豫豫、含糊其辞,如一片绯红的云在天边徘徊,令人捉摸不透。但阿野认定大白脸肯定是喜欢他的。否则,直截了当,拒绝就可以了。我想了想,认为阿野的说法有道理。 冬季来临的时候,我和阿野打算去村庄后面的山中玩耍。冬日的阳光不疾不徐,那些高大挺直的乔木如一个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脚下全是厚厚的发黄的落叶,踩在上面,总能听到犹如碎鸡蛋壳的声音。偶尔,一只蹲伏的野鸡“噌”地蹿出来了,并“咯咯咯”地狂乱而逃。 在山涧的泉水旁,有一大片并不是很高的悬崖,在它的上面有一株比手臂略小的梅树,我和阿野跃跃欲试,想爬上去。少年总是这样,总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看最美的风景。 当我俩爬上以后,阿野无意间摇动了下梅树,竟然发现它的根扎得并不是很深,或许,下面均是岩石的缘故吧。 我和阿野几次来回摇晃,又合力“一二三”不可思议地把梅树连根拔起。 看着那株梅,阿野笑嘻嘻地若有所思。阿野说“她”最喜欢梅花了,我得把这株树栽种在自家屋后的山坡上,等梅花开的时候,邀请“她”来赏梅。 那夜,阿野坐在八仙桌上摊开了纸笔,想想写写…… 可是,梅花开的时候,那个大白脸的女同学并没有出现。阿野天天站在梅树下,尽管怅怅不乐,但还是笑了笑。 又是一年,梅花开的时候,阿野还是一个人。 转眼花谢。阿野在梅下徘徊,他告诉我他将去军营。我问为什么?阿野说如果继续呆在故乡,他的人生或许将永远这样:事业无成,爱情无望,一辈子碌碌无为,还被人瞧不起。 阿野匆匆而走,我想他肯定没有告诉大白脸。 人真是奇怪,只有当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 梅花又开,我看到山坡边上的梅下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时而低头沉思,时而又望着远方出神。 我径直走过去。她问:你跟阿野是最好的朋友,知道阿野去了哪里?阿野有没有来过信? 我摇摇头。她说如果有阿野的来信,一定要告诉她。她满怀期待地擘画着他俩的未来:那是男耕女织、相亲相爱的好日子……令我这个旁听者羡慕不已,我仿佛看到了两颗相爱的心在澄澈的蓝天上自由飞翔。 阿野终于来信了,我迫不及待地把阿野的地址告诉了她。同时,又写信告诉了阿野:有人依然恋着你等着你。 阿野的回信寥寥数语,但有一句我至今还记得:乡心万里入梅花。 我以为他俩两情相悦,会卿卿我我,可结果却出人意料。或许是阿野也有自己的苦衷,或许是他那颗不羁放纵的心再也无法收回来。 我对阿野说,既然人家对你一片痴情,要不你提前退伍回来安分守己过日子;要不你就带她走,你俩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也可快慰平生。 阿野摇摇头,他不想说明什么,在梅下伫立几天,又去了军营。 又是梅开,梅下有个女子,她在那里相思如梦…… 后来,美丽的白云辞别梅树不知去了哪里?而阿野,在军营服兵役二十年,定居他乡。从此,寻山访寺,云水禅心,一念安然。 多年后阿野返乡,昔日“玉树临风一少年”已两鬓斑白。 站在梅下,看着天空飘着雪,看着已经斜伸到屋上的梅枝,听着枝头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似乎有什么拨动了阿野的心弦,他像菊花一样多姿的脸不可名状地笑了起来。他喃喃自语,唠叨着少年时的种种趣事。顿顿,他又说,梅树繁荣,我却漂泊一生,今晚就睡这屋:梅花入梦香。 “一念梅开香如故,一念雪落醉浮生”。我想,每个人的心里总有最美好的时光,那些在生命里出现过的人,自然会留下深深的烙印。而阿野的梦里肯定有一个年轻的影子在梅下回眸浅笑、轻舞曼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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