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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07月25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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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心血注红楼 一片痴情谁解味

———记宁波籍著名红学家蔡义江

  

  赵淑萍/文

  他是词学宗师夏承焘的高足。因为在古典诗词方面的专长,“文革”期间,他被委以注释《红楼梦》诗词曲赋的重任。1979年,他的第一部红学专著《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出版,一时洛阳纸贵。同年,他和各地高校的红学研究者调到北京以李希凡、冯其庸为首的文化部“《红楼梦》注释校对小组”。不久,在他们的筹备下,《红楼梦学刊》创立,次年,中国红楼梦学会创建。从此,他跋涉于红学之林,慎思明辨,笔耕不辍。

  悠悠三十余载,他层累厚积,著作等身。在中国古典文学特别是红学和唐宋诗词研究方面成就卓著,主要著作有《论红楼梦佚稿》、《蔡义江论红楼梦》、《红楼梦丛书全编》、《蔡义江新评红楼梦》、《唐宋诗词探胜》、《稼轩长短句编年》等。

  他现为中国红楼梦学会顾问(原为副会长)、中国古典文学普及研究会副会长、中国诗学研究会常务理事,全国政协教科文卫体委员会委员。他曾担任过民革中央宣传部长,为六届、七届全国人大代表,八届、九届全国政协委员。

  他少小离家,乡音未改。在电话中,他讲起家乡,讲起自己的母校宁波中学和曾经的师长,满含深情。

  一些老宁波对蔡义江以及他的家庭并不陌生。其父蔡竹屏,著名爱国文人,笔名疾风,曾投身北伐,担任过几任县长,为官清廉,在抗日救亡运动中秉持气节,对家乡文化教育事业作出了许多贡献。蔡义江兄弟姐妹12人,他排行第二。蔡家子弟多聪明才俊,在各个领域都有一定声望。自1990开始,蔡义江的弟弟蔡国黄主编《家庭简报》,23年来,从油印到网络版,大家庭因为一份小报,始终保持着亲密联系。蔡氏《家庭简报》的故事还上过人民日报海外版,一时传为美谈。

  蔡竹屏以古典文学研究和古籍整理见长。受父亲熏陶,蔡义江从小就喜欢古典文学。1954年,他从浙江师范学院(杭州大学前身)中文系毕业后留校教古典文学,重点是唐诗宋词。他师承被称为“一代词宗”的夏承焘先生,夏先生幽默、旷达的个性,丰厚的学养,以及论述时深入浅出的风格深深影响了他。

  “文革”期间,注释《红楼梦》诗词曲赋的重任落到了蔡义江头上。虽说《红楼梦》这本巨著家喻户晓,但真要读懂它并不容易。因为,有些情节比较隐晦,而难度最大的则是它的诗词曲赋。诗词曲赋是小说的有机组成部分,人物的性格、命运,小说的情节走向,都在诗词中留下了伏笔,处处是曲喻隐指。熟读原著、有诗词功底的他,不仅用深入浅出的注释帮助读者扫除文字障碍,而且还联系《红楼梦》全书和脂砚斋评语,引导读者在草蛇灰线中寻绎后半部佚稿中的人物结局。1979年,他的第一部红学专著《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由人民出版社出版。一时,好评如潮,蜚声海内外。该书陆续印行了六七十万册。美国的普林斯顿、威斯康星等大学,还把此书列为汉文必读参考书。留居美国的台湾著名女作家琦君盛赞此书“分析之细,思考之正确,见解之高一等”,她在“着迷”、“惊叹”之余,甚至说读此书后方觉“我等于还没有读过《红楼梦》呢”。

  1991年,此书由团结出版社修订再版,订正了初版中的一些疏误,增补了初版漏收的篇目(如射覆酒令),还吸收了10多年来红学研究的新成果,重新审视先前的一些评说以及结论,对不妥之处进行修正。因为此书的文化价值,中华书局与蔡义江签订合同,要求将《评注》改写成既有学术性又具普及性的《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2001年,《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由中华书局出版。此后,《红楼梦诗词品鉴》和《红楼梦诗词曲赋全解》也先后出版。

  绝大部分读者,尤其是大中学生非常喜欢《红楼梦》中的诗词,甚至有的是先爱上其中诗词,然后才对小说本身发生兴趣。而一些有古典诗词根基但对小说的理解不高明的人又往往不以为然。木心打过一个生动的比方:“红楼梦里的诗词像水草,放水里好看,单独拿出来就不怎么样了。”针对这种现象,蔡义江专门撰文,提出,曹雪芹是把创作小说放在首位,诗词只是为人物形象的真实可信服务的。小说中人物才情有高下,诗词当然有差别。论诗,黛玉风流别致,宝钗含蓄浑厚,湘云清新洒脱,探春就要略逊一筹,李纨、迎春更是缺少才情。而作为小说配角的冯紫英、蒋玉菡以及妓女云儿等席间行酒令时的唱曲,也都是个性特点极其明显的。香菱学诗,就得体现出从一个初学者到入门者的转变过程。“按头制帽”,恰恰体现了曹雪芹人物塑造的功力。

  《红楼梦》的诗词曲赋,在艺术表现上另有一种特殊现象,那就是作者喜欢预先隐写小说人物的未来命运。暗示的方式是各种各样的,或通过太虚幻境中的《十二衩图解判词》和《红楼梦十二支曲》预示人物命运,或通过《灯谜诗》谶语式的暗指,甚至席上行令时的花名签,都蕴含命运的机妙。吟花咏柳之作也不例外。富察明义就曾说林黛玉的《葬花词》“伤心一首葬花词,似谶成真自不知。”在评注时,蔡义江联系全书前后贯穿,将诗词和人物、情节有机结合,寻幽发微,在诗词鉴赏中渗透了小说知识。

  此外,他还花了一些笔墨,对前80回和后40回诗词作了比较分析,科学地评判了续书者和曹雪芹写作水平的巨大落差。原著中宝玉行为乖张,不通世务,但作诗别有一股空灵娟逸。写下“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的他,在续书中却以咏海棠花来讨贾母欢心,诗写得何其平庸笨拙。续书中陋俗不堪的《望江南·祝祭晴雯》与原书中想像奇特、神思飞扬的长篇祭文《芙蓉女儿诔》更有天壤之别。

  蔡义江对《红楼梦》诗词曲赋的评注、赏析是引导读者探秘红楼的一把钥匙,同样,诗词曲赋,是他“治红”的一个切口。

  蔡义江幽默地说他是“红糖(唐)协会”的。除《红楼梦》诗词曲赋之外,他在唐诗宋词的研究领域也从未懈怠。《稼轩长短句编年》、《唐宋诗词探胜》、《宋词三百首新译》、《宋词三百首全集》、《陆游诗词选评》……他在红楼之外的诗词研究也是硕果累累。

  张爱玲说:“人生有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梦未完。” 

  《红楼梦》是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它打破了传统的小说写法,塑造的每个人物都鲜活、生动,人性之丰富、幽微让人玩味不尽。曹雪芹对《红楼梦》全书有着周密的整体构思,他遵循着人物发展的逻辑,对书中各色人等的命运、结局都有精细安排。可是,80回后的散佚成了中国文学史的一大憾事。程高本虽然续补了后40回,但是,无论在思想境界还是艺术表达上,与原著存在着巨大落差。个别人物的结局,也与曹雪芹原意相悖。草蛇灰线,伏笔千里,联系读过小说全稿的脂砚斋等人所写的评语以及诗词中的暗喻,还是能够窥见佚稿中情节发展和人物命运的大概的。这就是“探佚”、“论佚”工作深入下去的理由。

  红学界也一度出现“探佚”热,猜谜的、八卦的、联想丰富,无奇不有。诸如宝钗再嫁给贾雨村为姨太太,在送夫充军北方途中,倒毙于雪地;柳湘莲率农民起义军攻破京都;宝玉还俗或从军;黛玉上吊或投水……情节离奇,骇人听闻,造成不好的社会效果,乃至失去读者的信任。

  “探佚是科学研究,而非创作想像。”在“探佚”热中,蔡义江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态度。他走的是一条将评论、鉴赏和资料、考证结合的路。不是为探佚而探佚,最主要的是论述作家为什么这样写而不是那样写,阐明作家作出这种选择的思想意义和艺术意义,从而,对读者有所启迪。

  1989年,蔡义江的第二部红学著作《论红楼梦佚稿》面世。集子里论题的涉及面很广,除作为主干的“论佚”文章外,还有研究评述、著作权讨论、红学史论、短评、札记等。“不论哪一类文章,均无空疏之弊、艰深之虞,于明白晓畅中使人得其要领”,红学家吕启祥如此评说。论佚文章中,用力最勤的是《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之死》。文章提出了曹雪芹原稿中林黛玉之死的情节梗概,运用小说情节线索、判词曲子的预示、脂砚斋评语、明义的题诗等多种材料,条分缕析、细心爬梳,以充分的证据、谨慎的推论、严密的逻辑形成了合理合情的结论。虽说,续书中黛玉的结局也是悲剧,也是“泪尽夭亡”,但与曹雪芹原意相去甚远。按原著的意图,黛玉因宝玉外出避祸,日夜思念、悲泣,最后泪尽而亡。至此,绛珠仙子报了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还尽一生的眼泪而亡。续书中却是因为“调包计”,黛玉含恨而去。再联系曹雪芹笔下的贾母,“怜贫惜弱,爱老慈幼”,自己好寻欢作乐,过快活日子,对小辈凡事迁就,百般纵容溺爱,怎么最后竟变得道学、冷漠、势利了呢?王熙凤虽然用机关、设毒计,但对不触犯她利益的人,从不肯得罪。连对鸳鸯、晴雯等丫头都不肯轻易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何况是素日亲密的宝、黛二人。因为“调包计”,薛姨妈和薛宝钗也成了伪善之人,这与前80回中薛姨妈对黛玉的慈爱和宝钗的端庄、大度、自爱都判若两人。《鸳鸯没有死》一文是推考鸳鸯结局的,作者根据情理、逻辑、相应脂批材料及《红楼梦》的特殊写法,用排除法论证“鸳鸯的命运只是终身不嫁”。“鸳鸯的名字,也与贾赦一样,是作者有意取反义而设计的:大恶不赦之人,偏偏叫‘赦’;名为‘鸳鸯’,其实是永远不成双的。”像这样以考辨作基础的评论,得到业内同行的赞许。

  随着研究的深入,蔡义江又撰写了《红楼梦是怎样写成的》、《蔡义江解读红楼梦》、《追踪石头·蔡义江论红楼梦》等著作。对曹雪芹身世、畸笏叟与脂砚斋、《红楼梦》版本、主题、主线等系列问题进行探讨。在研究、考证的基础上提出新见。比如,提出畸笏叟是曹雪芹的父亲曹頫,而非伯父曹颙。对此,蔡义江给出了10条理由,从曹雪芹的年龄分析,从畸笏叟评语中常提及雪芹儿时情状、曹家曾经的变故推断,从他在秦可卿之死上说赦就赦说删就删的威严判定,剖析透彻,令人信服。作者又反诘:如果曹雪芹是曹颙之子,生母当姓马,《红楼梦》中最邪恶的人就是“马道婆”了,他怎么如此不避讳?如果他是长房,怎么把长子贾赦写得如此不堪?如果他就是曹颙的儿子曹天佑,怎么在书中还写了吴贵妃父吴天佑,哪有把自己的官名随便按在小说人物头上的?

  自胡适考证出《红楼梦》作者是曹雪芹后,红学界达成一种共识,认为曹雪芹是经历了家族从繁华到衰落的变故,写成了《红楼梦》。蔡义江提出,从曹雪芹生前挚友郭诚的挽诗以及香港红学家梅节的《曹雪芹卒年新考》判断,曹雪芹出生时家中早就败落,亦无中兴之事。他是听父亲及好多长辈口中述说,时时神游于那个秦淮河边逝去的乐园,完成了《红楼梦》。红楼梦,就是繁华梦、欢乐梦,而非单纯的良缘梦。

  今年,龙门书局又出版了蔡义江的《红楼梦答客问》。此书对《红楼梦》的创作基础、主题与主线、第一手研究资料、金陵十二钗、诗词曲赋等常见问题作了全面细致的解答。语言平实清浅、活泼自然。书中论证缜密,持论中肯,对各种文献材料驾驭自如,在细微处见红楼真意,嘉言妙语随处可拾,尽显大家风范。

  自涉足红学领域后,蔡义江一直在酝酿一个计划:整理一种理想的《红楼梦》本子———它应该最接近曹雪芹原稿(前80回文字),又最少错讹,不悖情理,便于现代读者阅读。为此,他将现存的10余种本子互参互校,择善而从。这是一件劳神费事又须有真知卓识的工作。要从目迷五色的众多歧异中择出真正的“善”,需要眼力和功力。而且,注释任务非常繁重,既要言简意赅地注解典制、故实、名物、服饰乃至方言俚语,还要帮助读者弄懂有特定隐喻的诗词曲赋,既要把有价值的“脂评”介绍给读者,又得在必要处作出校记,说明作出选择的理由。1992年,他校注的《红楼梦》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著名红学家周汝昌在《人民日报》发表书评,肯定该校注本是研读《红楼梦》最相宜的本子。认为惟有“文化素养好,文学识力高”如蔡义江,才是“最适合这种任务的‘注红’好手”。海峡彼岸的红学家也很推崇这部《校注》。一贯支持红学的卓琳,特意将大部头书拆开,重新装订成5册,细细读完。后卓琳邀请蔡义江和他女儿宛若到邓府做客,并对书的装订提出建议。

  一直来,《红楼梦》是不衰的话题,评点派、题咏派、索隐派、考证派、解梦派、辨伪派……流派众多;明珠家事说、排满说、脂本作伪说、“青楼说”、“西溪说”、“秦学”、“红楼梦密码破译”……众说纷纭。媒体也不断炒作,巨著被游戏,被娱乐。没看到多少实质问题在交锋,却是人为地制造矛盾居多。主流红学一开口,就被说成是对“草根红学”、“民间红学”的围殴。“乱读红楼现象比较严重。”蔡义江说。针对这种状况,他设想出一部篇幅特大的书,集自己半生的心血,以引导读者科学地阅读《红楼梦》。

  2010年,有上百万点评文字的《蔡义江新评红楼梦》出版。厚厚两册,书中《红楼梦》原文为蔡义江精心校勘,是从多个版本中博采众长,择善从之,力求最接近曹雪芹原著。每个回目前写有“题解”,细致阐释各个回目的原貌和回目的涵义,回目后面配有“总评”,从整体上评鉴回目的内容。页下有注释。原文与脂评、蔡评双栏对照排印;脂评和蔡评以字体区分,评注涉及的内容,正文内用波浪线标出。书后还编附了多篇专题文章。这本书凝聚了蔡义江数十年的心血,形式和内容都比较完整。

  所谓新评,并不是阐发什么惊世骇俗之说。新评所收录的是这些年学术上的新发现以及作者的新体会。评注既有对脂评(文中收录上千条有价值的脂评)的阐述,也有自己赏读的体会。赏读紧紧围绕人物的性格、心理以及原书的艺术精神展开。作者的评注,正统而又开放。正统,在于吸收了脂评中合理的成分,力图还曹著的精神原貌,在纷纭众说中求正本清源;开放,在于思想的解放,摒弃了以往的条条框框,相比原先浙江文艺版和作家版的评注,有许多新的观点,新的思想。对一系列的《红楼梦》人物进行了重新解读。对贾政、王夫人、薛蟠、袭人等人,都不是一味的否定;对黛玉和宝钗的关系,也有新的认识。

  文中的赏读,充满着理趣和情味。理趣,在于作者对小说大局上的宏观把握以及对字、词、句的细致挖掘,使得诗词、语言、人物心理、前后情节相互印证,脉络清晰,有信服力。情味,在于作者以自己的文化知识、美学眼光和处世的智慧,把小说的诸多机妙剖解给读者。作者在日常生活和中医方面的丰富的知识,使他在评论书中人物的衣食住行时娓娓道来,亲切有加。那段论述续书中的一些情节构思来自书本,落前人窠臼,诗词又涉嫌抄袭的文字,更是耐人品味,让读者露出会心一笑。 

  30多年来,蔡义江出版的著作已达30多种。半生心血、一片痴情,在热闹抑或浮躁中,他不被浮云遮眼,始终坚守。“父亲的品格影响了我,家乡哺育了我。我至今还记得我的老师钱念文、徐季子先生的教诲。我的同学项秉炎和傅璇琮,他们的贡献也很大。”“我的很多书籍都是在浙江的出版社出版的。我爱宁波,爱杭州。”这位79岁的老人,在电话那头声音清晰。这使我想起他在央视百家讲坛讲解《红楼梦》时的情景。他亲切蔼然,娓娓道来,有时,笑容中还有一丝孩童般的俏皮。

  (此文由作者电话采访蔡义江本人并采访其弟蔡国黄和其友贺圣谟而写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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