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思绪】

　　冬日，在清寒的雨中，去往月湖边的古宅。小径深处，树丛中传来密集的鸟语。那些隐藏在绿叶间的鸟儿，它们隐秘的欢乐瞬间如电流一样将我击中。我想起多年前，在故乡，在农家，也是雨天，一群鸡雏关在屋子里，或者用竹筐罩着，那唧唧的叫声也是如此稠密，一阵阵“厮缠”在耳边，也缠在人的心上。那种叫声，是如此有穿透力，不时在岁月的耳畔响起。那声音，充满着新奇和渴望，又带一点点烦躁和焦灼。或者是在江南的迷蒙烟雨中，有人挑着瓜苗来叫卖。那是一块块方砖一样的黑黑的沃土，上面是密密的瓜苗，小小的，嫩嫩的，齐齐张开两片小嘴，似乎要倾吐什么。瓜苗被一块块买走，所有关于播种和收获的希望和快乐似乎也伴他们而去。

　　有时候，雾霾满天，清晨，我走过那座桥。我看到几只白鹭，它们在水面掠过，在附近的树的枝头徘徊。它们的出现让我悒郁的心有了一抹亮色。想象把我带入唐诗。“东风染尽三千顷，白鹭飞来无处停”。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白鹭自由地翱翔。诗人的笔法多么刁钻，明明是四处可为家，他却偏偏说无处可停。可是，现在的它们，却守着一方仅有的水域，盘旋在这狭小的天地里。在钢筋水泥车水马龙的城市里，我们匆匆奔波，胸中装满俗世的雾霾。为什么不去看看水，看看那几只白鹭呢？不要让珍贵的美好的东西无声地荒芜，或者就让那几只白鹭给独占了。

　　有一天，我看到了梅枝上的点点猩红。这些蓓蕾会越来越饱满，然后灼灼怒放。那时，从梅树下走过，你的袖子里也会有暗香盈盈。我想起少年时在孤山探梅的情形了。冷翠的竹、料峭的风，万物都在沉睡中，那一点春的消息，却从山的深处，从一缕馨香中透露出来。我同样想起了超山。那是怎样的梅花，一树接着一树，一片连着一片，如漫天的飞雪，如粉色的蝶阵。多少年过去，古梅、摩崖石刻、寺院，早已模糊，记忆中就是一片纵横十里的梅林，是馥郁的香雪海。我同样感动于严冬的玉兰花。现在，那枝上已有坚挺的青涩的花蕾，像一支支“木笔”，直对蓝天。这“笔”，得经过多少寂寞的煎熬和等待，才能在时光的沉浸中渐渐化开，渲染出一片春光。那时，我们在如冰似玉的花下，心中飞出一只只洁白的鸽子，它们带着善意和爱，飞向任何思念的角落。

　　黄昏，在行走中，我感到风的寒冷渐渐式微。那天，照例地黑下来，但在黑中，却透着一点亮，透着一点蓝。白昼会渐渐的长起来，夜晚会渐渐的温柔起来。我想象着，当淡紫色的白色的泡桐花像铃铛一样悬挂枝头，季节就会浸润在一种清幽的让人心舒神宁的香气中。月亮会像涂上一层油脂一样，朦胧起来。孩子们都出来了。风吹动他们的衣角，他们边跑边笑，笑声，洒落在河畔，洒落在树下，洒落在屋前屋后。他们那么快乐，快乐到不愿回屋，就像眷恋春天暮色的鸟儿。

　　我回到久违的乡村。一片萧疏和寥阔，我仍感到如此亲切。那光秃秃的树的枝桠，像裸露的手掌，在天底下高高擎起，那是对苍天坦陈心迹吗？那枯槁的芦苇映着夕阳，如此让人心生怜悯。小河的水如此沉静，一只船儿，停泊在岸边，它是在等待野渡的人吗？唯一富有的是田野，即使是冬天，也有一畦畦冷绿的雪里蕻和肥硕的黄芽菜。田野上还有一块空地，我看到了缄默的蜂箱和养蜂人的小草屋。我心头涌起的是旖旎的热闹的春天。在蜜蜂的嗡嗡声中，梨花簌簌落下清泪，桃花朵朵展开笑靥。田野上所有的花，怯弱的、野性的、卑微的，艳丽的，素朴的，全部开了。金黄的油菜花照亮了天宇，湛蓝的天幕中，风筝在聚会。有的摇头晃尾姿态憨憨，有的张开斑斓的大翅异常招摇。天底下，所有的爸爸妈妈和孩子都在笑。孩子们脑门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亮，你摸一摸他们小小的身躯，怎么那么灼热？春天把一个小小的核埋在他们心里，他们每天都有了生长的力量和热情。

　　我的心依然柔软，依然能被大自然小小的细节感动。春天将来的时候，夜晚，我有时会醒来。这时，透过窗帘的空隙，我看到一个金色的弯钩似的月亮，又钓起无数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