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怀念】 父亲已离世多年,他的音容笑貌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行渐远,但他生前读书、写字的情景却深深地定格在我的脑海里,牢牢占据记忆深处,无法忘怀。 我的父亲是教师,一生从教四十年,桃李满天下,在宁波教育界享有声誉。从我懂事那天起,就见我父亲每天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塞满讲义和学生试卷之类,急匆匆地去学校上课。晚上,夜深人静,周围邻居都已熄灯睡觉,而父亲房间的灯却一直亮着,他正在伏案备课,或者读书看报。为了不影响家人休息,他总是在台灯罩上裹上一层厚纸,露出一缕幽淡的灯光,此刻父亲目光专注地端坐在书桌前,灯光照射在桌上的方寸天地,书桌旁的墙上隐约而鲜活地映显出他专心读书的剪影。 当时,我家住的是老旧的木板房,隔音效果差,我们住在楼上,人踩在地板上吱嘎吱嘎地响。我父亲看书时有个习惯,就是进入专注状态时脚会不由自主地抖动,特别是看到精彩得意处,双脚就抖得地板直晃。这时若遇到我在家做作业,就会向父亲提出“抗议”,他有时会抱歉一笑,暂停抖动,但有时却显得生气,因为我打断了他的思绪。尽管当时我家住房面积不大,但我们情愿挤在一个房间里,而让父亲独立拥有一小单间,兼具书房和卧室。我们三兄弟多年围坐在一张正方桌前轮流做作业,却情愿给父亲腾出一张书桌,让他静心地读书耕耘。如今回想起来,这也算是我们全家对他作为一名教师所拥有的权利和尊严的一份尊重吧。 父亲一生清苦,没有留下什么财产,唯一留给子女的是他一辈子靠省吃俭用积攒的工资所买的各种书籍。我至今清楚地记得,小时候父亲居住的房间里,除了摆下一张书桌和一张木床外,屋内两边的墙壁挤放着的就是两只旧木板做的大书架,上面塞满各种各样的书,主要是文史书、教科书、词典以及文学名著之类的书,因我父亲是一名语文教师,建国初从老浙大毕业后一直在教高中语文,改革开放后又被抽调去教大学中文课。可以说,书陪伴着父亲走过了一生。他常常在书桌前一坐几个小时,有时似乎忘掉了周边的一切,“屏蔽”了所有的声响,在书海里纵情地畅游。 在父亲的书桌上和枕头边,总是堆放着一叠正在阅读的书,上面记满了他读书时留下的各种批语和符号。即便是在“文革”时期受到迫害而被隔离审查时,我们子女去探望他,除了送衣服之类的生活用品外,最多送的也就是书报、词典等读物了。父亲生前由于长期吸烟,晚年得了肺癌。在住院治疗和出院疗养期间,他都孜孜不倦地读书学习。他常说:“当有一天我不能看书了,我的生命也就结束了。”记得2001年盛夏的一天,我专程从杭州回老家探望正在住院的父亲,当我赶到医院病房时,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只见父亲身穿浅蓝格子的病服,鼻里插着吸氧气的管子,戴着一副老花镜,竖靠着身子,吃力地手捧书本侧着头静静地阅读,犹如一尊动人的雕像安放在病榻上。我想此刻的父亲早已忘却了疼痛,沉浸在书的世界里。 在父亲晚年,我们特地为他选购了一张可躺着看书的长藤椅,这把淡黄色的藤椅一直陪伴着他走完了余生。如今回忆,从月湖河边的桂井街老屋到城西街区的高塘新居,父亲就一直静静地躺在这把长藤椅上看书,这是他生命中最幸福、温馨的时光。 父亲除了读书,平时有空就喜欢读帖和练字,没有其他什么嗜好。他学的是欧体,端庄严谨,在当地教坛久负盛名。父亲自幼喜欢写字,早年在浙江大学读书时,就跟陆维钊、夏承焘等书法名家学习,此后几十年潜心观摩历朝法帖且练笔不辍,其书法作品曾公开出版,他书写的直幅或横披深受学生和亲友的喜爱与追捧,也受到专家的首肯与好评。但父亲以书法为业务爱好,不参加书法家协会,不参加各种展览,写字完全是自寻乐趣而已。他认为,读书写字向来是读书人之喜好,是当老师的基本功,写好字是每个教师必备的素养。父亲常逛书店购帖、在家临帖、甚至到景点碑林研帖,但更多的时候还是练字读帖。小时候,父亲经常在一张我们平时吃饭用的长条桌上铺开几层旧报纸,然后放上宣纸书写,有时叫我在旁边帮着拿宣纸或磨磨墨。每逢节假日或遇到特殊的日子,他会书写一些对联或横幅,挂在自家墙上补壁或送亲朋好友等。记得1969年我二哥到黑龙江支边,父亲就特意撰写了一首“少年梦里游天下,半辈蠕行吴越间,草绿塔河南返日,关山飞度应开颜”的自题诗挂在房间,以示对远方之子的思念。 父亲还教我们子女练写大字,他从教“永字八法”开始,讲授运笔方法,并耐心地示范练字要旨。他因人施教,主张学帖可各展其长,当时我学的是颜体,往后又临了一段时间上海书家周慧珺的书法。我大哥学的是柳体,二哥则同父亲一样,学的是欧体。我的毛笔字在父亲的指点下一步步得以提高,在我珍藏的当年中小学时期的大字本上,父亲用红墨水圈点的遗迹依然清晰可见。每睹旧物,触景生情,不禁勾起我对父亲的深深怀念。如果说如今我们三兄弟的字写得还比较端庄规范,甚至在同龄人中尚属上乘的话,理应归功于父亲对我们的悉心指教和长期熏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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