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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29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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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书先散怀

——林邦德和他的《丁酉降》

林邦德在宁大上课
草书斗方《传神》
女儿婚礼上现场“定制”“十米嫁妆”(本版图片由本人提供)

    12月25日,书法家林邦德新书《丁酉降》首发。

    首发式很热闹,市级相关部门、社会团体、高等院校负责人,知名艺术家、书画家、篆刻家、企业家以及林邦德的亲朋好友和学生纷纷前来祝贺。很多人说,书名耐人寻味。林邦德哈哈一笑,这三个字,从多年前起就出现在他之前几乎所有书法作品的落款处。只不过,他不说,就很少有人留意到。“丁酉年降生”,简单却意味深长。

    60岁的林邦德在人生的第二个丁酉年出了第一本书,书中却很少提到自己的书法成就。正如他自己所言,《丁酉降》是本名副其实的小书,所记无非是些生活经历、家庭琐事,但在这些小事里,是一个儿子对长辈的怀缅感恩;是一位丈夫对妻子的尊重敬爱;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期待欣喜;是一位老师对学生的谆谆教诲……而更多的,是一位书法家,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人生印迹。

    那些情真意切的故事,在作者看来,是对一个甲子岁月的梳理,也是给那些曾经帮助过他、影响过自己的人一份诚心的交代;在读者看来,却是一份难得的人生经验,一种值得回味的艺术情怀。

    记 者  樊卓婧 陈 青

    通讯员  郭瑞彦       

    写字有什么用?

    林邦德并非出生书香门第书法世家,他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而从农民走向书法家并非易事,回头来看,他的人生中有几个重大转折点,值得一提的,去隔洋塘小学任教算一个。

    林邦德在书中回忆:1977年2月,二十岁的他背上行囊从岳井村出发,到对岸海岛上的隔洋塘小学当老师。上课时候的林邦德是忙碌的,他什么都教,语文、数学、政治、体育、美术、音乐......只要是他会的,都搬到了讲台上。

    40年后,已经成名的书法家坐在五一广场阳光明媚的工作室里回忆那段往事时,脸上还是神往的表情——下课铃声一响,学生们撒欢儿似地跑出教室,前一刻还挤得满满当当的房间瞬间就没了人,桌椅板凳七零八落,眼前的一切归于安静,时间一下子就慢了下来。

    海岛上人不多,消遣的事情也少,他就有了大把的时间可以打发。在很多个无事可做的夜晚,他照着报纸、画报上时常发表的郭沫若先生的手迹一遍遍练字,一组字不写个上百遍就不停笔。无字可练了,他还偷偷撕下写得好的大字报带回住处,一个人在深夜里一笔一划地描摹。

    “那个时候,心真的很静。”他说。夜幕降临,海面上夜色浓郁,一轮圆月慢慢地从海的尽头升起,缓缓行过天际,浪涛声宛如风从幽深的松林穿过,林邦德守着他的纸墨笔砚,在这样辽远空旷的夜里一写就是三年。

    从20岁到23岁,这是一个年轻人万分宝贵的人生阶段,林邦德毫无怨言地将它付与教育和笔墨,俯仰之间浑然不觉世事已变。

    恢复高考后,越来越多的人考入师范学校成为一名老师,民办教师的压力陡然增大,提高自己的知识能力,是林邦德急需解决的要事。1980年,他几经辗转,通过了师范考试,毕业后被分配到宁海县唯一一所省重点小学——城中小学做老师。

    工作任务重了,闲暇时间少了,林邦德的心还是静的。他推掉大多不必要的社交应酬,关起门来整天躲在寝室里写字。

    在很多同事的认识里,这个年轻男教师实在是不够灵光,整天写字有什么用?甚至还有人过来劝他,看看同龄的另外一个男教师,人家社交圈很广,打交道的不是政府部门就是经营紧俏商品的,办事能力特强。整天躲在寝室里写字,找对象都成问题!

    写字有什么用,那时他从来不曾细想。在工作劳心劳力之余,关起门来写上几笔,便能收摄心神,宁心静气。写得多了,人就到了一个静穆的境界,身心自然安泰舒畅。

    慢慢地,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书法作品也逐渐从县级获奖到市级到省级、全国级,呈现出提升的趋势。同时,林邦德的教学业务也有些长进,从普通的任课教师一路做到校长。上个世纪末,学校整体发展重心转向办学特色的建设,书法终于“派上用场”,学校相继成为浙江省书法教育实验基地和“全国书法实验小学”。

    新书一页页翻过,林邦德很感慨。时代变了,在信息急速膨胀的社会中,在工作学习之外的时间碎片里,现在的年轻人有了越来越多的选择,却越来越焦虑,做每一个决定前,想得最多的,就是“有什么用”?人人争先恐后,紧锣密鼓。现在没有人再问“写字有什么用”了,他的学生一届比一届忙,忙着参展,忙着评奖,忙着证明自己,而他越发怀念海岛上那些无事可做用写字打发时间的夜晚。

    “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有用,”林邦德说,“听从内心的想法,坚持下去,岁月不会亏待你。”他希望每个读者都能找到内心热爱的东西,更希望书法能让人静下心来,放慢脚步,找到心灵的慰藉。

    艺术家的琐碎生活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艺术家总是天马行空,不食人间烟火。月亮与六便士,是艺术家难以兼得的鱼与熊掌。在某一领域有所成就的人,常常会遗失生存方面的能力。但这个定理在林邦德这里却失了效,他不仅书法写得清逸雅致,也吃得了苦,能赚钱养家,还能“拉得下架子”给女儿换尿布。

    在《丁酉降》一书里,林邦德细细碎碎不厌其烦地记述了初学给女儿换尿布的事:“尽管我的动手能力自认为还算可以,但面对初生儿哇哇啼哭,就显得特别笨手笨脚,好在有妻子的耐心指导。大概经过实际操作一周左右,就基本熟能生巧了。从开始换一次尿布的五六分钟时间提高到一两分钟,到后来一分钟之内就解决问题。根据女儿的好胃口,换尿布的频率要高于一般的小孩,至少两三个小时就要换一次。因为寝室就在学校的校区之内,白天,上完一节课立马跑往家里换尿布;晚上,临睡换了半夜换,半夜换了凌晨换,凌晨换了天亮换。练习机会多,水平提高自然就快。”

    接受采访的时候,他很认真地说,“书法很重要,给女儿换尿布也同样重样,毕竟,艺术源于生活。”

    他疼爱女儿,也尊重妻子。因二胡而结缘的两个人,却在书法上有了共同的建树,夫妻二人同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这在整个浙江是屈指可数的。书中记录了很多夫妻间的美好回忆。字里行间,夸赞和感激妻子似乎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无需装腔作势,也没有刻意“秀恩爱”,携手共进的那些琐事,从他的笔下缓缓流出,显得平淡而深情。

    书中也毫不避讳生活的窘迫和那些“为五斗米折腰”的狼狈——那时女儿还小,妻子没有工作,他的工资只能勉强维持日常生活开支,一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巴。暑假他加工红纸补贴家用——在白纸上刷上红颜料后放到太阳底下晒干,然后收起叠齐——他一边顶着太阳光着膀子一张张晒,一边在心里默算一张赚几厘钱;晚上他在印刷厂手工画制版稿子,昏暗的灯光下一笔一笔写着印刷体,连续几年,眼睛花了,颈椎也因为钙化而时常隐隐作痛……

    女儿大婚那天,林邦德和妻子两人在老家宁海的喜宴上各执一笔,在十米长的大红宣纸上当场挥毫。妻子先开笔写了“幸福”两字,林邦德紧随其后写“美满”,他对到来的宾客讲:“别人家是‘十里红妆’,我们家只‘十米红妆’;别人家的嫁妆山一样重,我们家的嫁妆纸一样轻。”“幸福美满”是被用滥了的祝福,作为艺术家,林邦德夫妇或许能想出“更有艺术气息”的词,作为父母,他们却选择了这最简单直白也最真诚热切的四个字。

    原来艺术家也生活在家长里短和鸡毛蒜皮里,也需要从极低的地方起步,只是林邦德不抱怨,不诉苦,不好高骛远,也不挑挑拣拣,不畏磨炼,不惧摔打,渐渐格局稳固,气场强大。

    从书中的那些照片里我们可以看到林邦德一路走来的痕迹:年轻时的飞扬跳脱,渐渐从眉宇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大的光芒,从内心涌出眼瞳,盈盈于四周,并不灼人,平静而镇定,愉悦而安宁。

    那些世事打磨和柴米油盐,非但没有磨损他的艺术气质,反而成了抛光,把他变得越来越坚固,越来越透亮。他身上那种朗朗硬气,让他活得皮实坚韧,也活得蓬勃兴盛。外表温和有礼,内心坚如磐石,书法在人生起伏中愈发沉稳,字里行间大有乾坤。

    一个老师的絮絮叨叨

    无论走到哪里,林邦德从未放弃“老师”这个身份。“授人书法艺术,心留翰墨芳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

    在教书法的问题上,他也始终坚持“只上课,不办班”,试图在书法教育里,保持自己的一颗本心,踏踏实实地把书法这门艺术授予他人。

    换句话说就是,林邦德只愿教书育人,却不肯将之与金钱挂钩,否则,一个教育者便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

    这个教育理念在当下急功近利的氛围里,听起来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但倘若你循着林邦德的艺术之路去探索原因,就不难发现他提倡这一教育理念的源头。

    林邦德学书法走的是“野路子”,走一步踩一个扎实的脚印。1974年,他从朋友那里看到一本由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的周慧珺的行书《鲁迅诗歌选》,这是他第一本临习的书法册子,尽管无缘接触古代碑帖,他也以极大的热情尽自己所能进行书法练习。“文革”结束后,陆续有古碑名帖出版,他才有机会向古人学习,柳公权的《玄秘塔碑》、颜真卿的《勤礼碑》、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每一本他都如获至宝,潜心修习。

    再后来,古人的好碑帖练得多了,林邦德写字有了底气,他兢兢业业,严以克己,在长达几十年的书法创作中,写作每一件作品都追求精研的状态,持续不断地写,到了今日,就有了水到渠成之势。

    林邦德也曾经想过,写一本关于书法技巧的书,作为自己人生甲子的纪念。当时提纲都列好了,一个学生的电话让他推翻了之前的计划。那个学生是有名的雕塑家,酷爱书法,买了许多书,各家之言,越看越糊涂。他问老师,到底什么样的书好?

    这一问如醍醐灌顶,他当下决定不再写技法书。因为那些理论,古人都说尽了,若再以经验重复,不过拾人牙慧。更何况古人说“从心所欲不逾矩”,书法的艺术,更重视心里的感受,而并非仅仅是技法。

    他总结未拜名师之人学习书法的好处:自主摸索,弯道绕行;敢冲敢闯,毋需顾忌;临危不惧,绝处逢生。犹如放养,好似野生,虽成活率低,但质量高。回到书法上来讲,可避免被一家所囿之虞,博采众长,通达路数反而易宽广。

    不讲技法,倒不如讲讲人生,毕竟写字和做人密不可分。人生不过白驹过隙,数十载倏然已逝,他从一个农家小孩行至今日,所依仗之事除了书法,还有许多值得纪念之人事。他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在他的前半生中,很多事都没有书法重要,但也有一些事重过书法,成为他做人写字的信念。

    所以,这书本,倒更像一个老师的絮絮叨叨——书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想写得好,就必须沉得住气,慢慢磨。反之,教育也一样,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达到目标,不靠考级、分数和奖项来评价,教育要走进人的生活里,融进人的骨血里,在一天天的积累中,最终走入完满的境界。

    一散堂

    林邦德把“工作室”作为《丁酉降》正文的最后一章。

    他的新工作室位于五一广场西楼的五楼,室内结构十分方整,东侧的窗户用百叶窗遮着光,天气大好的时候,将窗叶收起来,推开窗门走出去,面前是近600平方米的公用大平台,极目远眺,便可望见鄞东天童寺所在的太白山顶峰,而眼前,正是林立的高楼大厦和穿梭其间的不息车流。

    他将这间工作室命名为“一散堂”,其意来源于东汉大文学家、大书法家及音乐家蔡邕的《笔论》:“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若迫于事,虽中山兔豪不能佳也。”

    林邦德觉得,“散”其实很简单,除了埋头写,还是埋头写——为自己的心而写,临池无间,创作不断。当今人心浮躁,追求感观刺激,诸事注重形式,书法也难免走上“工艺化”之路。许多书法家的作品以“高”“大”“形”“色”夺人眼球。可中国书法中最本质的精神究竟是什么?是个人性情,是笔间的诗性,是书卷气,是一些能够真正深入人心、化入生活的精气神。

    岁至花甲,在经历了世事沧桑已到“散怀”之际,林邦德希望继续“随性”地写下去,将来回首往事,细读岁月,那又何尝不是一番新意。

    相关链接:

    林邦德,1957年10月出生于宁海,现为宁波大学潘天寿艺术设计学院副教授,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全国中小学师生书法考级评审委员会委员,浙江省书协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宁波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曾被评为“全国书法教育先进工作者”、宁波市宣传文化系统“六个一批”人才、宁波市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首批“宁波市十大文化名家”。

    林邦德的作品多次荣获国家级大奖,如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办的全国第十届书法篆刻展优秀作品奖(最高奖)、全国第四届楹联书法大展作品奖(最高奖)、第五届中国书法兰亭奖“佳作奖”、中国文化部主办的全国第八届书法群星奖·优秀奖,多次参展全国性大型展览,作品被海内外多家博物馆、美术馆等永久性收藏。他还主编《中国书法精粹·桂馥书法杂书册》,执编浙江省义务教育书法教材《王羲之行书》《赵孟頫楷书》《赵孟頫行书》,出版《林邦德书法集》。多年来,他致力于推行书法教学和普及,不遗余力地探索“笔法几何学”“草书识记学”以及书法“乐学法”等教学研究课题,并付诸教学实践,极大提高了书法教学效果。2015年,“林邦德实验书法”个展在宁波117展厅举行。他集五年的心血,在广告铜版纸、摄影宣传海报纸等新材质上进行创作实验,拓展了书法的表现形式,探索出书法艺术普及和海外传播的新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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