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秋节,阖家团圆的日子,也是我奶奶去世37周年忌日。月光如水,看着皎洁的月亮,心想,奶奶一定也在天上看着我。 我出生几个月后就被奶奶带到身边,直到11岁小学毕业才回到父母身边。整整10年无忧的童年时光,在奶奶身边度过。 记忆中,奶奶一直是很老的样子。其实算起来,那时她才60岁出头。我没有见过奶奶年轻时候的模样,那年代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穷得根本没有闲钱去照相,尽管我们镇上也有一家照相馆。 奶奶出生于清朝末年(应该是1908年),裹过小脚。我曾多次观察过她的小脚,一双原本正常的脚被裹成“三寸金莲”,以致走起路来整个人摇摇晃晃。不禁想,这竟然也算一种传统文化?爷爷早逝,奶奶独自将四个儿子拉扯大,当时最大的十四五岁,最小的才五六岁。我难以想象,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寡妇,一个连走路都不利索的女人,是怎样下田干着农活?又怎样度过后面40多年的人生岁月? 奶奶不到40岁便开始守寡。据说我爷爷是在与人起争执时,被人拍了一砖,流血不止,不治身亡。我太爷爷安葬了我爷爷,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不久我太爷爷也去世了,父子俩在同一年离世。我奶奶从此守寡,没有再嫁。 奶奶独自拉扯大四个年幼儿子,其间的艰辛可想而知。所幸付出终有回报,她的4个儿子长大后都有出息。我大伯最像奶奶,沉默寡言但很实干,在集体经济时期是劳动模范,改革开放初期下海,和我大叔(奶奶三儿子)一起开设袜厂。几年后他们分开创业,大伯家又开设了内衣厂,还涉足房地产投资行业,成了当地首富。大叔因为唯一的儿子考上大学当了法官,便早早关掉自家企业安享清闲的老年生活了。我爸是爷爷奶奶的二儿子,上世纪50年代参军,在部队当军医,复员后在一家企业当厂医。我小叔脑子灵活,后来成为村委会主任。奶奶的孙辈,在录取率极低的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每家都出了大学生。 奶奶总也闲不住,儿辈成家立业后,她又帮着带第三代,我就这样来到了她的身边。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又喜欢乱跑,6岁便被送进村小。小学毕业后,我回到父母身边生活,奶奶的生活状态随之发生变化:在每个儿子家里轮流住3个月。当时我们一家五口加上奶奶,住在只有二十几平方米的厂宿舍里,住宿条件远没有农村老家宽敞。奶奶放心不下我,努力适应新环境。她晚年每个月有两元零花钱,平时舍不得花,积攒下来等我春节回老家,专门给我买些荔枝或者活鸡补充营养。有件事我记忆深刻,有次我想买一本书,两元六角,问父母要钱,他们让我去图书馆借(其实中学图书馆里没有此书)。奶奶听说此事,马上拿出一个手帕包裹,里面主要是分币和角币,数来数去还是不够,书最终没有买成。 奶奶一直对我宽容、慷慨甚至溺爱,她在某种程度上替代了妈妈在我心里的地位。我妈是个极其节俭的人,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对自己也如此——这也是我和我妈之间一直缺乏亲密感的原因。 后来我在生活和工作中碰到过不少艰难时刻,常常会想起奶奶,她老人家一生所承受的苦难和她内心的坚强一直在无形中激励我,化作我前行的动力。 我读大学时,奶奶已经很老了,皱皱的皮肤紧贴着骨头,隆起的血管像是盘踞在皮肤上的一条条路,通向苍老。她一生都佝偻着背,承受过太多苦痛,单薄瘦小的身影始终在风中摇曳。 自然,她也有开心的时刻,如儿辈做成生意,孙辈考上大学。每逢这时,她会露出舒心的笑容。空闲下来,她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某个角落,背靠墙壁,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目光眺向远方,似乎想要看到远方的尽头。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我猜一定是一些很深很沉的记忆。她就这样静静坐着,不说话,许久许久,最终和时光融在了一起。 劳作一生,奶奶一直闲不住,晚年也是天天洗衣、烧饭、打扫卫生、操持家务。出事那天,她和往常一样,天刚蒙蒙亮就起床打扫卫生。当时她住在我大叔家里,刚建造好的房子,二楼没有围栏,楼梯也没装扶手。她在二楼打扫卫生时不慎滑倒,从楼梯上滚落下来,头撞到了门锁。巨大的响声惊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大叔一家。大叔连忙把奶奶送进医院,奶奶在医院昏迷了一天多,终告不治。据村里老人说,奶奶临终前是有意识的,仿佛能听到人们的谈话,因为大家看到深凝在她眼角的泪水流了下来。所有亲人都能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有很多舍不得的东西。 据说奶奶的丧事办得很隆重。之所以是“据说”,是因为家人怕影响我学习,未在第一时间告知我奶奶去世的消息。直到丧事办完将近一个月后,我才得知噩耗。 奶奶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却在我即将有能力回报她的时候,永远离开了我。我甚至没有送她最后一程。这个遗憾成为我这辈子永远跨不过去的一个心坎。 奶奶出殡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行了。奶奶德高望重,也是当时村里寿命最长的老人。 亲爱的奶奶,您留给我一生无法消弭的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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