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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登梯丈量佛光寺经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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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公遇塑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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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与“宁公遇”合影(资料图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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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光寺东大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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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塑像 杨桂松 摄 |
佛光寺东大殿内,30余尊彩塑佛像,或端坐,或站立,各展雄姿,许多被塑成三四米高,威严挺拔。而她,坐在佛像的侧后方,再往后,便是墙根儿。她被塑成真人般大小,神态自若地望向前方,前面天王握剑的手,几乎有她头部那么大——在多姿多彩的群像中,那呈现俗家女子的形象,一点都不显眼。 与东大殿同时保存下来的唐代经幢上,清楚地刻着一个名字:女弟子佛殿主宁公遇。 宁公遇,何许人也?我相信,很多人答不出来。 盛夏,阳光炙烤着清凉世界,绵延的山峦一眼望不到边际,我们驱车几百公里,去实现内心的一个夙愿——参拜佛光寺。 一座寺院,究竟有何魅力,吸引着我们远道专程拜谒?在望见东大殿的一瞬间,当无限惊艳震撼着每个人心灵的时候,答案找到了。同时我感悟到,历史除了真实地记录史实外,常常会忽略一些东西,它的延续恰恰也是埋没的过程,越是小人物,越容易被尘沙所覆盖。 宁公遇便是这样的小人物。可这位小人物却办成了一件大事——经梁思成、林徽因夫妇考证,她是佛光寺东大殿的供养人。 欲了解宁公遇其人,得先说说佛光寺。 (一) 五台山,自东汉以来,成为佛教陆路东传的一个重要落脚地,唐宋兴旺,元明清繁盛,被后世尊为佛教圣地。从地形上看,它像一座高耸的火山口,由5个高台合围而成,周边高,中间低,被围拢的区域内,寺院云集,香火缭绕,僧侣信徒熙熙攘攘。此范围被称作台内,属于圣地的核心区。火山口的外围,群山斜漫,虚无缥缈,人迹罕至,被唤作台外。大山的褶皱里、山根处,偶尔也藏着寺庙,只是来的人少,略显冷清,影响自然也就没有台内大。 佛光寺是建在台外的一处寺院,位于山西省五台县豆村附近,距离台内中心位置有几十公里。这里地处偏僻,人迹罕至。寺院选建台外,要么是宝地已被占据,抑或是建造者原本就想找个清静之所。 以前,你若询问佛光寺的去处,很可能换来五台山朝拜者茫然的表情。情况在1937年发生了变化。那年,佛光寺东大殿被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发现,这座古寺惊艳世界,被称为唐代木结构建筑的典型代表,是“国宝中的国宝”,从此名声大振。 在中国建筑史上具有如此地位的一座寺院,长年被冷落于深山,不为外界所知晓,确是个矛盾的存在。而在山下老人口中,还流传着“先有佛光寺,后有五台山”之说。 佛光寺东大殿作为我国现存最早的木结构建筑之一,由谁建造?在确定了建筑年代后,这个命题便被提到了桌面上。 上世纪30年代,梁思成先生加入由朱启钤筹资创办的“中国营造学社”,筹划撰写一部《中国建筑史》,从而开始考察华夏古建筑。他们一行用4年多时间,先后考察了百余个县、市的1800多座古建筑。而此时,日本学者已在中国进行了大规模的古建筑调查,宣称中国境内已经没有唐代木结构建筑,若想领略唐式木构的风采,只有去日本的京都和奈良。 梁先生从敦煌唐代壁画五台山全景图中,意外发现了“大佛光之寺”的画面。这是个提示,为他的考察指明了方向。 经过一番准备,梁思成与妻子林徽因以及莫宗江、纪玉堂一行四人,于1937年6月,踏上了这次具有非凡意义的考察之旅。从北京乘火车到太原,再坐汽车到五台县,往下便不通汽车了,只好租用当地农民的骡子,沿台外崎岖的山路艰难骑行。当找到佛光寺东大殿时,大家被眼前的建筑惊呆了,所有的辛劳顿时化为掩饰不住的喜悦。 大门“吱吱嘎嘎”地被打开,一束光照进东大殿,端坐在佛坛角落里的宁公遇,神情平静地注视着4位来客。他们衣着讲究,举止文雅,全然不像平日里前来进香磕头的善男信女。他们在大殿内来回打量,仔细丈量,搭梯攀爬,不放过每一个细节。惊讶的神情,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人还在本子上画来画去,记录着什么。 一番考察后,那位叫林徽因的女士注意到了她,观察良久,林徽因将不远处的愿诚和尚塑像与她一同对比分析,确认在整个佛坛的35尊彩塑中,只有他们两个属于俗家样式。 林徽因爬上梯子,一阶一阶地测量东大殿附近经幢的高度,并在镌刻的密集文字中发现了“女弟子佛殿主宁公遇”一溜文字。丈夫梁思成为爬梯登高的妻子拍下了那个永恒瞬间。通过照片可以看出,建筑师林徽因靓丽的身姿与一丝不苟的职业精神,迷人地融为一体。为了探究古建筑的秘密,身为知名诗人、出身显贵的她,俨然一个“女汉子”。 也许是历史的风尘吹得过于猛烈,当初造大殿时的计划方案、施工图纸、银两预算、参与方等资料,一概未能保存下来。最后,连大殿由谁建造,都成了谜团。 林徽因以女性特有的敏锐,抬头发现大殿梁下隐约有一排模糊的字迹,赶紧搭起脚手架,爬上梁去,辨认出上面写着“佛殿主上都送供女弟子宁公遇”的字样。 林徽因不由得大喜过望,经幢上那句“女弟子佛殿主宁公遇”,与大殿梁下的题记,应该是宁公遇对后人的一种暗示。它们如同一位书家在完成书法作品后,留下的本人的题款和印章。 林徽因据此确认,宁公遇是大殿的供养者,也就是出资修寺者。 (二) 朔风吹动着大殿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宁公遇仿佛只有凝望,丝毫没有察觉到斗拱间所回荡的声音…… 她默默地注视着这群不烧香、不磕头、不拜菩萨的人,他们似乎只是对大殿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带头的梁思成戴着眼镜,头发一丝不乱,手头的画笔从未停下来过。忙碌了几天后,他终于松了口气,从整个建筑到具体构建,从彩塑到风貌,佛光寺东大殿都非比寻常,看来完全可以印证敦煌壁画所示的唐代建筑和自己的判断。唐代木结构建筑,不仅在华夏大地上有遗存,而且还非常完整,千余年来原汁原味地保存着,国外学者的狂妄断言,可以休矣。 佛光寺始建于北魏孝文帝时期,后遇灭佛运动,寺庙被毁。如今的佛光寺东大殿是在原有基础上重建的。经梁思成对大殿内的梁上墨书和石幢文字考证,证明东大殿的建造年代应在唐大中十一年(857年)。佛光寺东大殿是现存中国古建筑中斗拱挑出层数最多、出檐距离最远(将近两米)的一个实例。 一直处于兴奋中的梁思成,在日记中写道:“这是我们这些年在搜索中所遇到的唯一唐代木构建筑。不仅如此,在这同一座大殿里,我们找到了唐朝的绘画、唐朝的书法、唐朝的雕塑和唐朝的建筑。个别地说,它们是稀世之珍,但加在一起它们就是独一无二的。” 距离佛光寺几十公里外,还有一座南禅寺,它比佛光寺要早建75年,是我国现存最早的木结构建筑,但就整体建筑规模和寺内所包含的其他要素而言,均无法与佛光寺相比。南禅寺是梁思成他们那次考察之后被发现的,梁思成一行并未到过南禅寺。 有僧人告诉梁思成,佛光寺佛坛中所塑的俗家女子像,民间传说是武则天,但这只是个传说而已。还有人称,她是一位公主,因此才具备建造佛光寺东大殿的实力。 梁在《记五台山佛光寺的建筑》中这样描绘宁公遇:“是一座年四十余之中年妇人像,面貌丰满,袖手趺坐,一望而知是实写肖像,穿的是大领衣,内衣的领子从外领上翻出,衣外又罩着如意云头形的披肩。腰部所束的带子是由多数‘田’字形的方块缀成的……像大仅等身,在佛坛上甚为渺小,谦坐南端天王像旁。其姿态衣饰与敦煌画中信女像颇相似;其在坛上位置亦与信女像在画之下左隅相称。后者是塑像,塑功沉厚,隆杀适宜,所以宁公遇状貌神全,生气栩栩,风韵亦觉高华。唐代艺术洗练的优点,从这两尊像上都可得见一斑。” 一个俗家女子,何以具备建造如此大规模殿堂,塑造众多出神入化佛像的实力呢?大殿梁架的题记中残留着这样一行字:“功德主故右军中尉王”。专家据此猜测,这个右军中尉很可能是侍奉唐宪宗和唐穆宗两代皇帝的宦官王守澄。王去世后,其妻宁公遇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她来到五台山,施善建寺。这位心地善良的女子,建成大殿之后并没有忘记留下夫君的名姓。 除了经幢石刻和大殿梁架上的题记,关于宁公遇,几乎再找不到任何记载,她的名字也是在梁思成、林徽因他们考察之后,才引起人们关注的。如今,来佛光寺的游客,都喜欢在高大的经幢边,确认林徽因爬梯丈量的准确地点,经幢上刻有宁公遇名字的地方,早已被游客触摸得黝黑发亮。 (三) 靠着墙,端坐在角落里,宁公遇望着她指挥下塑造起来的一尊尊佛像,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既像是守望,又仿佛是在期待着能够解读她的知音的到来。 这一等,便是千年。 大殿坐东朝西,每日,西斜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殿内,照到佛像的脸上、身上和手中的法器上。这样日复一日地等,直到一千零八十年后,宁公遇盼来了同样是女性、研究建筑的林徽因。她来到这片人迹罕至的偏僻山沟考察,小人物身上所覆盖的历史尘埃,经她妙手一拂,大殿供养者的身份终于浮出水面,从此,人们记住了宁公遇这个似乎显得中性的名字。 梁思成在日记中是这么描写林徽因与宁公遇那次“会面”的:“施主是个女的!而这个年轻的建筑学家,第一个发现中国最珍稀古庙的,也是个女的,显然不是个偶然的巧合。” 在结束考察,离开佛光寺前,林徽因有些恋恋不舍,她站在宁公遇身旁,手搭“千年知音”的肩头,请梁思成为她俩拍照。于是,便有了那张著名的林徽因与彩塑宁公遇像的合影。拍完,林徽因又端详了许久,感叹道:“我真想在这里也塑一个雕像,让自己陪伴这位虔诚的唐代大德仕女,在这肃穆寂静中盘腿坐上一千年。” 岁月悠悠,坐望千年。在佛光寺东大殿的佛坛上,宁公遇的目光从未停止过瞭望。 ——她看到善男信女们的顶礼膜拜。在岁月变更的大背景下,信仰的力量,让一代代人,在她所施善建造的寺庙里,虔诚地跪拜,祈祷幸福平安。 ——她看到时代更迭的不可逆转。一拨又一拨的信众,不顾辛劳,前来朝拜,人们的穿着、举止、表情和眼神,映现出宋的精致,元的开放,明的征伐,清的余晖,大势去矣,谁都无法阻挡。 ——她看到强行的善意和事与愿违。上世纪20年代末,佛光寺住持和尚澄溪,用化缘所得,耗时两年多时间,给东大殿佛坛上35尊像描彩上色,覆盖了塑像原有的色彩。梁思成先生感叹道:“这些像都在数年间,受到重妆厄运。虽然在形体方面,原状尚得保存,但淳古的色泽却已失去;今天所见的是鲜蓝鲜碧及丹红粉白诸色,工艺粗糙,色调过于唐突鲜焕。”她平静的目光里,露出的是无可奈何的神情。 ——她看到了战争对人类的摧残,百姓的无奈和对安生的企盼。历史上的战火,日寇的侵犯,内战的消耗,这偏僻的山地,成了无家可归者的祈福之地。也得益于偏僻,来者甚少,寺院才得以保全。 ——她看到梁思成、林徽因他们到来后,佛光寺的命运开始转变,被列入国家首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专业人士、信众、古建爱好者,慕名而来,佛光寺的影响越来越大。 ——她分明还看到了未来。除佛国的极乐世界,更有现实生活,佛光寺的研究者越来越多,价值不断显现。她与女性知音林徽因的故事,被人们不断地相传至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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