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何桂英诗集《临水照花》
■符利群
一说起水生植物,我第一记起的便是“荷”:夏日,一层层,一重重,一叠叠地彼此掩映、交错、挤挤挨挨,或索性就孤芳自赏,带一点含羞,两分孤傲,几许落寞,从清洁的水面怯生生探出瘦长的枝茎,临水照花。这情,这景,这境,这意,怎一个心动了得?
《临水照花》全书分八辑。诗人在整理自己作品的时候,如同一位温良的母亲,给这个孩子擦把脸,给那个孩子梳梳头,给另一个孩子整整领角,把他们打扮得清爽养目、标致可人,才半疼半惜地把孩子分成一组一组,送进学校读书——在我看来,一部真正的作品直到落在读者手里,依然在不断生长,生发作品以外的第二艺术境界,甚至第三、第四……
我只是你小小的容器么/瓷器一样的身体/灌满了欲望的天上雨水——《我只是你小小的容器么》
山重水复并不重要/若你,轻轻唤一声我的小名/我会醒来,重新绽放——《若你,转身》
假如你是那排赤裸的禾篱/我便是青青的细藤/假如你是那辆寂寞的风车/我便是南来的长风——《坐在阳光的发束里》
诗歌最大的特色和优势是诗句与意象之间的合理切换,也即主客体之间的交融。何桂英的诗歌很好地做到了这点。这“你”或“我”可以是具象,可以是一种隐喻,甚至可以是诗人的自我借代。“书不尽言,言不尽象,立象则尽意也”,意象一经确立,我们便可以很好地从诗歌这一寂寞无声的“文字组成的河流”里,去探寻这“秘密之境”有多好。“你”“我”的运用,即时拉近了诗歌的距离感,倾诉在场,事物在场,生活在场,现实土壤用鲜活的语言栽培了诗歌与生活的现场感,开出可触可嗅的现世之花。
今夜长安冷么,那些落在/你掌心的小小雪花瓣/是我含泪的惊喜和温暖的祝贺/从唐朝至今,从未停歇——《为你穿山越水的应和》
桃花坞,花阴重/水面生月光,盈盈若开花/为你弹一曲水琵琶/临水拨玉葱,相思寄东风——《为你弹一曲水琵琶》
诗人显然很喜欢运用“唐朝”、“唐诗”、“长安”诸如此类词语,在诗歌中置入古典曲牌的意境以及韵律感和节奏感,这是众多中国诗人无法逃避的“唐诗”、“宋词”情结,哪怕他深受西方现代派诗歌中关于哲学、理性、时空感等的浸淫,也不得不认同这样无可更改而确凿无疑的事实——“当你的女友已改名为玛丽,你怎么能送她一首《菩萨蛮》?”(余光中诗)。何桂英很聪明地牢牢把握住汉诗写作的根本所在,汉语,尤其是古典汉语意象的恰当运用,仍是诗歌写作的灵魂与精髓。
洁白就是善爱的明证/质朴而又如此晶莹,无法不使我欢喜/歌声里,鸟羽一次次接近云朵——《若如初见》
午后的阳光纷纷飘落/远方的诗歌的光芒/轻羽一样温柔地贴近水面——《午后某刻》
律动感是何桂英诗歌中的特质,她很喜欢给自己的诗歌插上一对灵动之翼,使之飞翔升华。我读她的诗歌,总有种情不自禁要站起来的想法,我的灵魂在那一刻往往出了窍,人生微妙的片刻瞬息令人眼湿。
诗人的朋友“淡诗黛眉”说到何桂英的诗歌,提到了“她的作品融合了音乐与传统国画的完美结合”,我亦有此感。此外,色泽与气息亦是何桂英诗歌的特色之一。《三月的下弦月》、《谷雨》、《山月》、《月光飞翔》、《雪绕过自己,白在远方》等,融音乐、画面、色泽、气息等于一体。我索性把这些诗歌想象成一枚枚可嚼的果实,放进嘴里,于是,种种美味自唇齿间四溢,春光外泄——“叮叮当当银子的响声一杯”(音乐),“月色溶溶如水,流过山的翅膀”(画面),“星星在潮湿的梦里打着水花”(色泽),“鸟声剪破夜色,月光把隐藏着的梦洗亮”(气息)……
我常常猜想,这样一个在现世红尘中忙忙碌碌的女子,如何挤出时间写诗、以什么方式写诗的?诗集揭示了这个未知答案。
当我拥抱诗歌/却想着如何准备一日三餐/把一只只瓷盘洗净/装上佳肴/送到孩子的唇边/对于日常,抒情多么苍白无力//而当汤已煲透,米饭飘香/我又希望只掌管内心/闪到一边/怀一颗明亮之心/用花朵叙述春天/用文字的米粒喂养孩子的心灵——《当我拥抱诗歌》
文学女性的写作往往受多方面的困扰,生活、事业、情感、家庭,要付出比一般人多得多的东西,不过这些问题在何桂英这里绝不是问题。“爱人,我轻易不肯提及的,藏在眼睛里的,另一个知冷知暖的自己……”足够了,短短几行字,几句淡扫蛾眉式的描述,朦朦胧胧的情致表达,足以击溃所有假装的华丽情爱,足以承载起诗人所有想象与现实,字纸与碗碟,沙沙沙的粉笔字与沙沙沙的诗笔之间盘亘不走的巨大幸福。我是真心羡慕。
然后拿花香把一个个文字擦拭/然后让微风轻轻吹干/然后让月色悄悄涂染……/于是,读它就有了水的温度/疏影暗香,柔波微漾/一字一句,淡若花痕——《淡若花痕》
诞生在何桂英笔下的文字是幸福的,用这样的花香文字擦拭出来的诗句,给人的感觉是多么美妙,“一行行葱茏生长,她们的目光,跟这个春天一样闪闪发亮”。强烈的美感呼之欲出,诗歌征服人心的力量由此彰显。
一朵荷安静地开在水中央/琴停,鸟睡,风收起透明的翅翼……/把一生的忧伤交给凌波仙子/在玄远的梦里/等候童年丢失的月光。”——《一朵荷安静地开在水中央》
夏睡去,雨打枯叶/湖中那最后一杆/如李清照词般纤瘦的/是曾经年少的你么,风荷——《风荷》
一个名字和命运与“荷”交缠的女子,当然少不了对“荷”的缅怀与关照。这些关于荷的诗眼与意念,在我看来毫不逊色于这些“荷诗”:“蝉声沉落,蛙声升起,一池的红莲如火焰,在雨中”(余光中),“众荷喧哗,而你是挨我最近最静,最最温柔的一朵”(洛夫)。何桂英当然读过诸如诗篇,但她没有被名诗所裹挟,独辟蹊径,在“众荷喧哗”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朵独一无二的荷花,并且赋予其独出心裁的情怀,把对荷的深切体验放诸薄薄的荷瓣或荷叶上。
不过,倘若日后能将笔触更多地伸向“临水照花”之外的境地,譬如稍稍收敛一些诗情的自由喷薄与放逐,对现实处境和生存状态作更多的知性描述,领略“花”以外的现实层面,以思想之深刻性揭示现世意义与普世价值,则对她的诗歌世界无疑是更完美的构筑与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