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天安斯佳是穿一件暗蓝色日本式的绸睡袍,好像是刚游过泳的样子,没有系带子,很有点东方人的味道。因为没有准备,他显得有点措手不及。屋里很乱,烟缸里有许多烟头,没洗的杯子和凌乱的纸张摊在桌子上。平时他总是穿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烫得平整、在口袋上绣着一个小小字母的衬衣,颜色都很素雅。我发现他的身体并不瘦弱,相反显得比穿着衬衣时结实些,我告诉他我恐怕还是得回国,他本来因为见到我而显得兴奋的脸一下子变得沉重,他说他也要到中国来,我劝他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他是演员,怎么可能到一个他不熟悉的语言环境里去?再说即便他到中国来,我也不会与他在一起。我让他不要爱我,那是毫无前途的一件事。他说我可以不接受他的爱,但不能限制他,不让他爱我。 那天告别时他忽然抱住了我,我完全懂得那目光中的各种含意,隔着滑滑的有点凉爽的绸睡袍我感觉到他的体温和他的心跳,那臂膀上的力度是我没有想到的,因为他的脸十分清瘦。我的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护在胸前,将我们的身体分开,不知是为了防御他还是防御自己,我怕被那双能诉说一切的眼睛融化…… 其实在欧洲朋友们见面或告别时,常会拥抱并互吻脸颊,但我总有意在他那里避免这样的情形,甚至不伸出手来给他握。我不敢看他的眼睛,用力挣开他的手臂,我告诉自己必须离开这里,而且要赶快。就这样我一狠心走了,他没有挽留,目光里充满理解,但也有隐隐的失落,好像有一丝因被折磨而疼痛的样子,又被他克制压抑住。我想我可能显得过于绝情,过于无动于衷,包括对他的身体,这样一个健美而成熟、几乎是半裸的、暖暖的、活生生的体魄,仅仅这一点都可能会伤了他的自尊心。 像逃一样我走到门口,他没像往常那样为我开门。我自己把门拉开,在我身后他轻轻说了声:“谢谢,你真太好了。”我心里在问自己:“我这样无情和冷酷,真不明白好在哪里。”直到出了那扇玻璃门,我才回头看了一眼。他仍站在那里,那件蓝色的日本式的睡袍仍然半敞着,眼睛已经看不清了,脸上似乎有淡淡的微笑,抑或是苦笑。那衣服那姿态给我印象那么深,以致他去世后再去他家又一次看到挂在衣架上那件绸睡袍时,我的心里是一阵紧缩,那颜色像他深深的眼睛,虽然可以深得看不见底,却又那么坦白,好像什么都告诉了你。 所有这些细节如果我不是写到日记里恐怕现在印象早已模糊了,我的日记本大概是我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我曾经设想过,假如房子失火,我要抢出来的不是首饰,不是相机,而是这些日记本,它们真的是我生命的记录啊。 在他自杀前两天,他曾来过一个电话,声音格外沉重。没多说什么,他只是想问我中国话“再见”怎么说,我告诉了他。他郑重地重复了四遍,愈发显得沉重。我万万没有料到,他这是用我祖国的语言跟我在道永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