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 流

　　“砰”的一声，防盗门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很有点惊心动魄的意思。

　　“又发神经，简直是无理取闹！”他气愤地嘟囔着，快步下了楼梯。车钥匙被用力一摁，随之是“嘟”的一声。他开门，上车，关门，一系列动作，像经过专门训练般规整，有范儿。

　　车灯瞬间亮起，白色的丰田车跟他赌气主人很相似，只一溜烟，就带点嚣张意味地驶出了小区大门。很快，车子汇入了都市夜晚的流光溢彩之中。

　　今晚的吵架一如既往地没有创意，和这之前的任何一次吵架一样，先从一堆鸡毛蒜皮开始，然后愈演愈烈……为了避免“硝烟弥漫”的壮烈场面对孩子造成不良影响，他又一次选择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的策略———低头走人！

　　他开启了一点车窗。夜风和缓宜人，这一刻已经没有刚出来时那么胸闷和气愤了。但他还是恨恨地从口中挤出两个字：“悍妇！”同时，他想起了那则著名的小故事：一次，苏格拉底正和学生们讨论学术问题，他妻子气冲冲地跑进来，把丈夫大骂一顿后，又提来一桶水，猛地泼到苏格拉底身上。在场的学生们都以为老师会怒斥妻子，甚至打她一顿。哪知这位大哲人只是摸了摸湿透的衣服，风趣地说：“我知道，打雷以后，必定会下大雨。”想到此，他不禁失笑，思绪也在不知不觉中转了个弯：嘿嘿，说到底，苏格拉底这老头子还是在心里爱着他老婆，否则，哪肯这么丢面子……”

　　车子笔直向前，他想不出自己此时能去哪儿。去朋友家？和老婆吵架后找朋友喝酒，这不被人笑话嘛！去父母家？他们问起“你为什么一个人来”我怎么说？他摇了摇头，无意中摸出了手机，在“通讯簿”栏翻看起来，一个名字倏忽跳进他的眼帘。随带着，他脑海中浮现起一个女子妩媚的面容。苏凌，单位同事。作为一个成熟的中年男人，这半年来，他完全能感觉到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别有意味的一种好感。以往，他每次都婉拒了那女人的情意。而在这个夜晚，他惊讶自己竟会想起苏凌来。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的拇指就要按到那个名字上了，然后电话会接通，再后来，她会出来见自己……正想着，他发现车子已停在了一处路口。透过车窗望去，对面是家电影院。一个10来岁的小姑娘拿着一大束鲜花，跑跳着过来：“先生，买束鲜花吧！”

　　“我不需要！”

　　“您没带您太太一起出来看电影吗？您看这里看电影的人都是一对对的。既然今天您没带太太出来看电影，那就买一束鲜花回家吧！您太太看了一定会高兴的。女人都喜欢鲜花！”

　　听到“女人都喜欢鲜花”这句话从如此稚气的一个女孩口中说出来，他忍不住要笑。小姑娘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继续加油：“不用多买，就买个四五枝回家，插在花瓶中，您太太一定天天都心情大好。”

　　这话倒真的有些打动他了。他看看姑娘手中含苞欲放的百合，一股清雅的香味已经萦绕于他的鼻侧了……就这样，他真的买了花，而且是为刚刚和自己大吵一架的妻子买了花。

　　此刻的他已经忘记了那个叫苏凌的女子。他只是觉得自己好笑，吵架出门的人，不到半个小时，就买了束花回家“讨饶”。咦，刚才是为什么吵架的？怎么想不起来了。不过，他记得那卖花姑娘离开前对他说的最后两句话：“您应该经常买花回家，因为您太太是最需要您爱护和照顾的女人。”那孩子真是少年老成，而她说的话细想起来，倒也有几分道理。她，一面照顾老人、孩子，一面上班，偏偏性子要强，工作上也不肯落后。而我呢，回家来似乎也不曾帮她分担什么。用她的话来说是我不够体谅她，故意和她拌嘴。咳，我什么时候“故意”和她拌嘴了？她呀，在外面能低头，能忍受，到了我的面前，就趾高气扬，再怎么着也不肯低下她那“高贵的头颅”了。看来这女人啊，还真是这世界上最叫人捉摸不透的生物啊！

　　门铃声响，是妻子出来开的门。开完门，看也不看他一眼，回身就往房里走。他跟着，举着花，关上门。然后，去摇她的肩膀。她执拗地甩了一下肩膀，无意中发现有一抹亮眼的浅粉从眼前闪过。是花，粉色的百合，一颗硬挺起来的心立刻就被这悦目的色彩给徐徐融化了。

　　她接过了他递来的花，端详着。他则仔细观察她的眼神，那里面真的有卖花姑娘说的那种“欢喜”。房间里默默无声，妻子把嘴凑到了他的耳边，慢慢说出了一句：“我……其实又不想和你吵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