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东 三十年前,在镇海读初中时,遇到一位来自林唐村的同学,既朴实,又好玩。当时的林唐属于小港,现在划给戚家山街道了。 那位同学的头很大,头发直而硬;天生一副王宝强的面孔,充满喜感。初中开学第一天,他穿着白衬衫,脚踏黑皮鞋。同学们混熟以后,他又恢复“农民”的穿着,脚上便常常是一双解放鞋。初一的时候他比同龄人高大,再加上老成的脸,我们叫他老林,后来看看他的头比人家大,干脆称其为“老林头”。相处越久,越觉得这个人有意思,忠厚老实,富有幽默感,还有点小小的狡猾。男同学很喜欢凑到他的身后,摸一下他的大头,他反应敏捷,马上回头抓住侵犯者,哈哈大笑嬉闹一番;碰上人多一起突袭,他顾此失彼,应付不过来,只好微笑着离开座位逃走了。他的数学很好,从来不吝惜把自己的解题方法告诉别的同学,所以他的座位旁老是有同学围着,有一两个是女同学。那个年代男女同学同坐还划分三八线,基本互不往来,由此可见老林头的人缘。 老林头的好人缘让小伙伴们有进入林唐人家的机会。幼小时听大人说,林唐这地方穷,洋番薯(土豆)倒种得很好。 记得是过年后上学的一个小礼拜,不用回家。小伙伴六七个,在老林头的带领下,横渡甬江,乘着一个下午才两班的破公交车,咣当咣当一路灰尘,在骆霞线公路旁下了车。老林头带着我们走过沙石路,踩着泥泞上的砖头,七拐八弯终于到了他家。 他家蛮大的,最大的一间,从天井投下大片的光,让整间屋亮亮堂堂。屋里有缝纫机,她妈妈正在忙,我们并不敢一下直接进入陌生的地方。老林头一脚踏进,叫了声:“阿姆,阿拉同学来嘞。”她妈妈抬起头,立刻放下手头的活迎出来:“哦,好足了!小朋友快走进来。”一边解下身上的围裙一边把我们拉进来,“到底都是读书人,这么文静……”等我们都坐下后,她招呼女儿来倒茶,于是看见了一位文静的姐姐。等茶水稍凉时我们一喝,嘿!是糖茶,那可是招待大客人的。于是,一屋子的人气,老林头一家忙进忙出。他妈妈去灶头,他姐姐去田头,留下老林头翻箱倒柜为我们找连环画。 结果,小人书没翻出多少,倒把他爸爸的荣誉证书给翻出来了。我们都围过来看。他爸爸当时服从国家分配,在外地某大型国有机械厂上班,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看着大红的证书,再看看老林头,那个憨厚勤劳的老工人立刻浮现眼前。老林头一脸自豪,更来劲了,马上又扒拉出一堆毛主席像章,我们的眼睛一亮:这么多!他神秘地说:“这是我爸珍藏的,一般人我不给他们看的……”我们很想拥有一个,后来在走之前,经过她妈妈的同意,每个人确实分到过一个。老林头叮嘱我们:“千万不要告诉别的同学!” 不久,饭菜的香气飘出来,他妈妈微笑着过来,看见我们都在看书,静了一下,温和地说:“书等会儿再看,小朋友们吃饭了!”我们没动,看着老林头起来叫我们,才陆续起身跟着他去吃饭。记得这一餐饭吃得很香,没有新鲜的鱼虾,有的是大灶饭、田里自家种的菜蕻、咸齑毛笋、一大碗洋番薯(土豆)、自己晒的咸鱼干,特别是灶头大锅炖出来的咸肥肉,令本来被他妈妈称道“文静”的我们暗暗抢起来。他妈妈微笑着再次走向灶头,随着一阵柴火的香气冒出,一碗热腾腾的咸肥肉再次上桌,几分钟后又见底了。那时我们都已吃饱。他姐姐已准备好热水毛巾,让我们擦脸,毛巾是崭新的。他妈妈匆匆扒拉几口我们剩下的菜,立即忙着为我们准备晚上睡的棉被。现在我自己也做了人家的爹,这才知道,那是多么大的工程啊!七八个小大人,即使两个人一个被窝,春寒料峭时也得有四条盖被、四床垫被,盖好后等我们回去,还要洗晒…… 而我们,趁着天还亮着,在老林头的带领下,从他家后门直接跑到后山玩打仗游戏,玩得不亦乐乎,玩得汗流浃背。草垛顶上的草被我们打散,油菜花地被我们踩出一条道,每个人脸上、衣服、裤腿上都是泥巴。天黑以后进入他家,新棉被已铺好,发出特有的阳光的味道。他妈妈笑着看这些变回原形的男孩子,说:“热水有,你们擦把身子。你们的外衣给我。” 疯玩过的孩子马上就睡着了。次日早上醒来,每个人发现自己的衣服和裤子都干干净净,连鞋子上的泥也没有了,早饭的香气已飘入鼻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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