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崎宫内的“唐船”文化遗址。

　　编者注

　　李广志是宁波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宁波与日本交往史研究专家。这篇文章，从《唐船》这部在日本传承了几百年的舞台剧着手，反映了一段久远曲折的历史。

　　“夫妇石”诉说“唐船”故事

　　回顾宁波与日本交往的历史，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无论在时间上还是空间上，接触时间最长、点位最多的，便是现在日本九州的福冈地区，古称博多。其中有一处叫箱崎的地方，宋代中日海上贸易繁盛时，曾有很多中国人聚集在箱崎，形成一个繁华的区域，称之为“唐房”（大唐街）。那里还有一座神社，名曰“箱崎宫”，神社内至今仍保留着很多元明时期的历史遗存。

　　为了寻访与宁波有关的文化元素，我曾到箱崎宫考察。刚到那里，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处“唐船”文化遗址：百余平方米大小的草坪，周围被竹栅栏围起来，里面有两块石头，它们后面竖立一个标牌，上面写着“夫妇石”。原来，这两块石头是指两个具体的人：一位是宁波人，一位是其日本籍夫人。静静地躺在这里的两块顽石，无声地向人们诉说着一段久远的故事。有一部被称作《唐船》的舞台剧（日本叫能剧，剧本称为谣曲）。据说《唐船》的故事就发生在箱崎一带，剧情大致如下：

　　有一年，中日之间发生海上争斗，在争夺船只过程中，居住在明州（宁波）的祖庆官人（舞台剧里主角的名字），被抓到日本，给一个箱崎官宦做奴仆，为其放牛牧马。一晃，祖庆官人在日本度过了13年，娶了日本妻子，并生有二子。寂寥的生活，让他忘记了岁月，他每天带领两个儿子放牧，过着平静的日子。一日，他在中国的两个儿子，得知父亲还活着，便带着金银珠宝，劈波斩浪，渡海来到箱崎，想把父亲赎回去。祖庆官人见到两个中国儿子，喜不自胜，愿意同他们一起回到日夜思念的故国。见此情形，日本儿子忍不住悲痛地哭起来，他们舍不得父亲，也要跟随去中国。但是，箱崎的官员却不同意日本儿子同往。祖庆官人左右为难，叹息道：“吾躯体只有一个，心却在二处，该如何是好！”想来想去，最后他决定跳海自尽。箱崎的官员也被感动，允许祖庆官人带两个日本儿子一起回中国。这样，父子五人欣喜若狂，一起返回明州。

　　谣曲《唐船》在日本传承几百年，久负盛名，深受民众喜爱。这部舞台剧，在剧情发展、场景对接、矛盾冲突、人物对白等方面，编排得跌宕起伏、惊心动魄，人物刻画栩栩如生，堪称精品。

　　戏剧折射了倭寇劫掠的史实

　　一个明州人何以成为日本戏剧舞台上的主角呢，并且一演就是几百年？这是值得我们深思的。我想，这恐怕与历史上曾发生过的真实事件分不开。一般认为，谣曲《唐船》的素材，来源于倭寇的侵犯和掠夺事件，《唐船》的最初版本产生于15世纪前后，后经不断完善，形成今本。据朝鲜《世祖惠庄大王实录》卷第三十八记载：

　　“日本国肥前州上松浦赖水所遣唐人杨吉言：‘予本中朝浙江杭州宁波府人也。幼时父母俱没。兄杨宾、杨浑，皆为平民。予年四十二岁，钓鱼于海中仙天山岛，为倭贼所掳。归于对马岛，役于顿沙文家，凡十余年，不胜艰苦，逃离本处，到日本国肥前州上松浦赖永家。为日已久，思恋乡土……’”

　　此事发生在1465年，宁波府人杨吉，被倭寇抓到日本对马岛，被强迫服劳役十余年，后来逃到肥前国上松浦赖永家，因思念故土，被主人遣送至朝鲜，最终回国。

　　另据《明实录》成化四年（1468）有关记载：“日本国通事林从杰等三人奏：‘原系浙江宁波等府卫人，幼被倭贼掠，卖与日本为通事，今随本国使臣入贡，将还，乞容便道省祭。’从之。”

　　林杰等三人，都是宁波人，在日本做了翻译，并充任朝贡使臣来华，此类事情在明代外交史上较为突出，为“华人夷官”之实例。

　　以上二则，均为宁波人被倭寇掠后得以返回的事例。这些被掠的宁波人，是否为谣曲《唐船》主人公祖庆官人的原型，目前尚无法断定。但宁波人被倭寇绑架至日本的事件，史上屡见不鲜。谣曲《唐船》的故事，多少折射出一些历史的影子。

　　明朝冯梦龙曾创作类似故事

　　值得注意的是，在《唐船》的登场人物中，不见祖庆官人的日本妻子，这给后世留下许多艺术空间。由此，日本又诞生了《唐船》的后续作品，即能剧《箱崎物狂》。该剧目前已衰落，不再上演，但它的剧本依然存在。在《唐船》中，祖庆官人的两个日本儿子没有名字，剧中只以“日本子”相称。但在《箱崎物狂》中，祖庆官人的日本儿子都有了具体名字，二人的中国名分别为“祖范”、“祖竹”，日本名为“千代若”和“千代满”。谣曲《唐船》的流传，并非偶然现象，是日本能剧在思想和内容上迈向成熟的表现。

　　换个角度看，中国同样有一部不亚于《唐船》的名篇。明代著名文学家、戏剧家冯梦龙有一篇小说《杨八老越国奇逢》，讲的是一个叫杨八老的人被倭寇掠去做奴仆的经历。元朝至大年间（1308-1311），西安人杨八老告别妻小，来到福建漳州经商，在那里他又娶檗氏女为妻，组成小家。一晃三年过去，杨八老欲离开漳州，暂回老家，看看妻子便回。出门未及两日，不料遇上倭寇抢劫，被抓到日本，留作奴仆，杨八老在日本住了十九年。十九年后，倭寇再次入侵，带杨八老同归，后被俘虏，才得以脱身。杨八老由此奇遇两对妻儿，“才离地狱忽登天，二子双妻富贵全。”一家团圆，皆大欢喜。

　　对比祖庆官人和杨八老，我们发现，二人都是被抓到日本去的，在日本均沦为奴仆。祖庆官人在日本生活了十三年，杨八老生活了十九年。两部作品问世的时代也比较接近，《唐船》被日本搬上了能剧舞台，《杨八老越国奇逢》的故事则广传于中国。所不同的是，《唐船》的场景是在日本，它所展现的是以祖庆官人为代表的一部分特殊人群在日本的生活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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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