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蓉 那天凌晨时睡着了,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我搀扶着奶奶,慢慢地走在医院的长廊上,我俯下身问她:你还记得我吗?她定定地看了我很久,很茫然地摇头。我觉得很心痛,明白即将要失去她,或者已经失去了她。 她最后的岁月饱受老年痴呆的折磨,临去前大概已经不记得所有人。那时我还在念高中,觉得这是自然的病理现象,离开就是一种解脱。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在异国他乡的小镇上,在天还没亮的凌晨,做了这样奇异的一个梦。醒来时,全是泪水。梦里的感情往往很不现实却很强烈,有一种深深地要失去和被遗忘的痛苦,所以我翻来覆去,醒不过来。 我一直都以为忘记是一种技能。有次和小朋友吵架,他不理我,我不理他,他居然还很淡定悠闲地打游戏,然后很狡黠地说了一句:反正明天你就没事了,过了一夜你就会忘了。知母莫若子,他知道我从来不把心事放过夜,再大的烦恼睡一觉就当作丢掉。我一向为此自豪,因为回忆太多,有时变作负担,懂得忘记,才能轻松前行。 但是梦里的心酸难受吓坏了我,忽然意识到遗忘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每一张面孔每一个地方每一件事,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为了丰富我的人生,他们存在的方式,最终都会归结为记忆存入我的脑海。《追忆似水年华》里,一块小小的玛格丽特饼干有打开回忆的洪荒之力。假如遗忘那么轻易,生命就成了不能承受之轻。忘记得太多,灵魂便失去了分量。 美好的,或者不美好的回忆,都是脑海里的组成部分,没有了它们,人就成了行尸走肉。我们征服高山,不是非要将它铲平,我们翻越过去将它抛在了身后,它依然在那里,只是不再是阻碍;我们超越痛苦,不是非要将它连根拔起,它依然留在生命里,只是我们早已不为所惧。 生命的格局越大,越能容纳各种遭遇和情绪。我们要做的,有时不是一路扔啊扔,而是一路扩展我们的硬盘,老了有大把的故事可以随意提取,不是手伸进口袋,才发现空空如也。 毕业后的学生来看我,每次都先问我:老师你还记得我吗?假如我脱口而出他们的名字,他们就快乐得好像中了奖。 遗忘和被遗忘都是一种失去,我想要全部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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