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雪 对于螃蟹来说,一切所谓“横行霸道”、“横行不法”的词汇都是指桑骂槐、借题发挥,并且都是无中生有;而且,是不公正的。人们对螃蟹的生活习性是诧异的,超出自己的经验范围,于是就有了“横行”一说。在人们的印象中,动物走路也好,游动也罢,或者说飞翔吧,都是朝着眼睛目视的方向,这才是正确的方式。可是,螃蟹偏偏不是这样,它是侧身而走的!倘若按照人类的逻辑,说螃蟹是横行也就罢了,可为什么还要拖着“霸道”、“不法”的尾巴?这不是血口喷蟹吗? 而对于汉字来说,螃,是一个没有独立身份的字,它单独出现的时候,什么意思也没有。这个字是专门为蟹而造的,属于私人定制,它是蟹的附庸,只有当它与蟹组词成为“螃蟹”的时候,才名正言顺。并且,可以肯定,这个字并不是仓颉造的。《唐韵》是这样来介绍“螃”字的:“步光切,音旁。螃蟹,本只名蟹,俗加螃字。” 其实,《唐韵》只说对了一半。宋代的陆佃写过一本叫做《埤雅》的书,书中有一篇叫《释鱼》,说蟹“旁行,故今里语谓之旁蟹。”“旁行”就是“横行”的意思。也就是说,螃蟹最初是被叫作“旁蟹”的。“里语”就是俚语,也就是民间流传的俗语。“旁蟹”符合老百姓的语言特点,通俗、简明,直截了当。所以《唐韵》里所谓“俗加螃字”不确切,这个虫字的偏旁肯定是“雅人”加上去的。“雅人”对文字有许多要求,譬如要标音标意,组合起来有整体性,看上去像这么回事情。“旁蟹”一看就是俗的,而“螃蟹”一看就是雅的,规范的。古代的蟹还有一种写法:蠏,所以“雅人”就把这虫字加在旁边了。要是知道这蟹字后来大家都这么写了,“雅人”非气得吐血不可,并且一定会把在虫字摁到底下去的。 有一个著名的(千万不能说是知名的)寓言叫“坐井观天”,出处来自《庄子·秋水》。井底之蛙曾跟东海之鳖促膝谈心,并语重心长地说:“……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这段话的意思就不解释了,反正是青蛙自我感觉良好,觉得混得不错,比它差的大有 “虫”在。它说的“科斗”,后来慢慢“规范”成“蝌蚪”了。呵呵,可见,在“雅人”眼里,连庄子这样名存千古的大家都把“科斗”二字写俗了,非得加上虫字旁不可,何况是里语“旁蟹”。还有,这里透露出一个信息:在井底之蛙眼中,自己对蟹来说,还是有心理上的优越感的。 “雅人”技痒,带动手痒,看见“不规范”的就加偏旁,有时候难免会弄巧成拙,正所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譬如“蚂蚁”。马蚁,“蚁之大者”。唐代的段成式在《酉阳杂俎》里说:“秦中多巨黑蚁,好斗,俗呼为马蚁。”但“雅人”看到“马蚁”二字就是不顺眼,就画蛇添足地给“马”字加了个虫字旁,弄得清代的翟灏在《通俗编》里大发感慨:“马蚁为蚁之别种,而今以概呼凡蚁,且益虫旁为蚂字,举世相承,不知其非矣。” 跟蚂蚁相比,螃蟹算是幸运的,因为不管是海水里的还是淡水里的,你螃蟹都是旁行的,给你加个虫字旁,“举世相承,不知其非矣”,不是正好掩盖你的名字其实来自于绰号? 螃蟹因为旁行,所以一直被人难看,被人们拿来说事,比喻坏人坏事。其实,从生物的习性来看,螃蟹对人类还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人们不待见它,八成是被生前的它那张牙舞爪的蟹脚钳伤害过。远古的人怕它的凶相,觉得不好下手制伏它,就拿它的走路样子来传播它的负面形象,也算是一种精神胜利法吧。也许,只有螃蟹成为美食摆上餐桌的时候,人们才把螃蟹的张牙舞爪、夺路横行的秉性给遗忘了,那个时候不是“难看”而是“青睐”了。 吃货永远是吃货,即使吃了再多的螃蟹。倒是鲁迅先生从螃蟹身上看出些端倪来:“譬吃东西罢,某种毒物不能吃,我们好像全惯了,很平常。不过,这一定是以前有多少人吃死了,才知道的。所以我想,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螃蟹有人吃,蜘蛛一定也有人吃过,不过不好吃,所以后人不吃了。像这种人我们当极端感谢。”鲁迅先生就是厉害,否则怎么叫做伟大的思想家和文学家呢?这段话出自鲁迅先生在辅仁大学的一个小小演讲,有粉丝把内容纪录下来了,经过鲁迅先生审订,大约一星期后在北京《世界日报》“教育”栏里发表了,题目叫做《今春的两种感想》。这是1932年的事情。其实鲁迅先生的“两种感想”里没螃蟹什么事,说的是“认真点”和“眼光不可不放大但不可放的太大”。鲁迅先生觉得这“两种感想”的获取是用“极大的牺牲换来的”,于是接下来说了上述这些话。事情往往是阴差阳错的,许多人根本不知道鲁迅先生当年对辅仁大学的青年学生叮嘱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叮嘱、叮嘱的时候举了什么样的事例,倒是记住了“第一次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这样一种意思,并且往往喜欢往“敢为天下先”方面引用。这算是得鱼忘筌,还是买椟还珠?我觉得,这已经很难说清楚了。 鲁迅先生在这段话中把蟹和蜘蛛进行“类比”,倒是与宁波人的忖法不谋而合。依稀记得有这样一个宁波老谜语:天上一只篰,篰里一只蟹;谜底就是蜘蛛。哈哈,蜘蛛与螃蟹虽然不能说神似,但的确有那么几分形似。 就事论事,鲁迅先生激赏“第一次吃螃蟹的人”,关键还是在于螃蟹在成为人类的美味之前,人们对它难看久矣,不顺眼久矣,面对吃相怕人的螃蟹,又恨又怕,咬牙切齿又一筹莫展。 现在,人们实际上对螃蟹已经不再难看了,因为螃蟹的大钳子对人类来说已经是黔驴技穷了。倘若还难看,无非是在精神层面上批判螃蟹的横行霸道,毕竟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古训;而另一方面呢,则在食欲层面上品味螃蟹的美味可口,这样哪个方面都有所收获。 饮者与螃蟹相对着,中间,隔着酒杯。但遗憾的是,隔着酒杯相对着的并不一定是知己,螃蟹仅仅是饮者的佳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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