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1版:三江月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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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7月03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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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生命

——读姚远的《随风去远行》

    孙武军

    姚远说:“也许是因为骨子里的流浪情结,我喜欢远行,怀着无限好奇心,眺望远方,打量世界。”(《自序·诗意地行走大地》)于是,敦煌,嘉峪关,天山天池,交河故城,香格里拉,湘西边城,福建土楼……她走向了壮丽、沉郁、风情无限的世界。风景如同文字,脚步成为诗行,旅行就是写作,在这样的世界里,寻找她生命的诗意。

    大自然亘古不变,岁月雕刻出人文风景。你去不去看,风景都在。但你去看了,就不一样。就如王阳明所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在游记中,外在的风景固然可以描述,好的语言再现,也能给人们带来美感,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看风景的人,是一颗看风景的心,这颗心要把风景看“明白”。风景对于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但每一个人眼中的风景却是不同的。我想,姚远那么喜欢远行,喜欢行走大地,正是喜欢在这风景中看明白自己。

    在敦煌,那些洞窟,那些壁画,那些雕像……人人皆知,而只有姚远注意到,“午后的阳光里,莫高窟前的那些白杨树,傲然挺立,迎着猎猎西风,泛着银光的绿叶‘呼啦啦啦’响”。(《梦回敦煌》)这么熟悉,这么亲切,她疑心自己的前身莫非是莫高窟前的一棵树,一棵白杨树。身临奇异之境,往往会有这种时空穿越、物我互换的感觉,这才是最美的旅途。再神奇的风景,有人才会有诗意。诗意在穿越在交融,推动生命的升华。

    从折多山下来时,回望苍茫的落日余晖,回望大山深处静穆庄严的白塔,她忽然深有感悟:“时间总会把最美的留给路上的你,也许孤单,也许疲惫,也许艰辛……那一瞬遇到你梦寐以求的,原来所有的过往都可以这样风轻云淡。”(《向西是高原(上)·西出折多》)这里,姚远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人生的秘密:一个人最美好的梦,其实就存在于现实之中。你只需踏上旅途,走向你还未到达的地方。天地万物之美,甚至会超越梦想。

    姚远喜欢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不言”可有两层意思,一是天地本身不言,它们只是呈现而不述说;二是看它们的人不言,对这大美你只能呆呆地看而说不出话来。所以姚远面对这样的风景,经常“失语”。伫立海子山,“‘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悲怆中,我是一个无比沧桑的孩童,我看到了百万年光阴的影子,这一瞬,海子山的荒原上我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唯独自己的黑长发、红围巾在高原的大风中‘呼啦啦啦啦’飘响……”(《向西是高原(下)·海子山,光阴的影子》)在超越了言说的大美中,唯有自己的声音,那不是语言,而是灵魂的声音。

    说到底,远行不仅仅是远足,更是远心。如果心不高远,你走再远的路也没用。井底之蛙,如果心只在井底,走得再远,他也会把井背在身上。而一旦有了一颗远心,咫尺便可铺为天涯。姚远就有这样的一颗远心。于是,“凡俗生活,花草树木云霞雨雪,所见皆是欢喜。怀着一颗欢喜心行走天地间,本真又超脱。”(《自序·诗意地行走大地》)山间的樱花,岩缝里的映山红,路边的广玉兰,老家的柿子树,书中的白桦叶,林中的山荔枝……触心皆远,成为姚远如何跋涉回到本真的“生命的密码”。

    姚远青春年少时,特别喜欢席慕容诗中的那“一棵开花的树”。“满树繁花的盼望,是我们青葱岁月里一种朦胧的心绪吧。如今再回味这样的诗句,我想岁月会老,人也会老,只要心里有阳光,就生命本质来说,无论走在人生哪一程,生命永远是一棵开花的树。”(《生命的花树》)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可能就是这一棵花树了。而花树,却不远行,它一生就扎根在一处,至死不挪。当初王阳明对着这岩间花树,讲出了人内心的重要性。只要内心明白了这美好的花树,你可以是一棵行走的花树,走遍高山大川;你也可以静静地栽在一隅,悠然见南山。

    姚远说:“这几年无论走到哪,我都随身带着一本没看完的书。火车上、飞机上、地铁上,甚至公交车上,任何时候总是以最静美的心情轻启书页,因为安静的文字里有着无限可能的远方。”(《心悦书兮》)一百多年前,一位美国女诗人狄金森几乎没有出过门,她也这样说:“没有一艘船能像一本书/也没有一匹骏马能像/一页跳跃着的诗行那样——/把人带往远方/这条路最穷的人也能走/不必为通行税伤神/这是何等节俭的车——/承载着人的灵魂”读书,正是一种可以不动的旅行。身不动,而心动。一旦拥有了书中文字的魔力,无论在何处,她都可以和那些有趣的灵魂结伴远行。

    生命的旅行,有空间意义上的,也有时间意义上的。姚远喜欢空间中的旅行,也喜欢时间中的旅行。她在时间旅行中的精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姚燮。

    在一个油菜花黄的春天,姚远和父亲从北仑出发,到诸暨姚公埠寻根。一百多年前的1834年,姚燮和祖父丹峰公,前往诸暨姚公埠寻宗。在时光的大江中溯流而上,姚远与姚燮,与这位姚氏先辈的身影重叠了。

    姚燮是晚清著名的大诗人,他身罹战乱,忧患穿心,写下大量感时伤怀的诗歌,被称为“清代杜甫”。300多年前,姚氏先祖跋山涉水,从诸暨姚公埠辗转迁居北仑小浃江畔的姚家斗。姚燮寻宗祖里,拜谒了宗祠祖墓,居留十一日。

    180年后,作为姚燮曾祖禹文公后人,姚远追随姚燮的足迹寻根问祖。她站在“凤山公祠”前,“黄昏里沉寂的祠堂内,沉默着那些年久失修的古老木楼,前院里摇曳着不知名的老树绿叶,掩映着那些幽暗的木楼,暮霭里散发着旧时光沧桑和凝重的气息……”(《春风又绿浃江畔》)“浣纱江畔杨柳依依处,是姚公埠古渡口,也是当年姚燮和他祖父告别姚公埠上船的地方。他们在姚公埠停留十一日,临别时泪湿衣襟:‘亦知难竟留,未忍舍之归。依依拜诸父,恻恻情迟回。上寿不过百,白发多衰颓。颇愁他年来,益我怀旧思。日出江已潮,津鼓隐相催。……姚燮和丹峰祖孙绝对想不到,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我和父亲会到姚公埠谒访,凭吊时光深处的那一抹乡愁。”(《乡愁是一条大江》)

    血缘与乡缘,是中国人的生命之重。它一方面对于探寻生命的意义非常重要,一方面又使得中国人的这种探寻异常沉重。它是中国人的生命之根,但这生命之根,必须要能够自由地生长。这就必须要有一个自由的土地。否则,寻根,真的会如洪峰在小说《瀚海》中所说的:不如寻死。

    小浃江畔的姚家斗是姚远的出生地。姚远成人后,外出求学、工作,慢慢远离了姚家斗。她老是重复这样一个梦:“我梦见自己变成一尾鱼,从姚家斗的小桥上翻落下去,掉入白茫茫水里……”(《梦里水乡姚家斗》)梦见落水,根据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说,人一旦离开母体,就有一种重回母体的渴望。因此当你落水时,这水就象征着母体中的羊水。沉入水中,象征你渴望再成为婴儿,这样你就能躲在子宫里,可以舒服地享受百分之百的安全。但是姚远梦中落水,却惊出一身冷汗。她为什么如此惊恐?是因为她不会游泳吗?还是因为她潜意识中有一种对寻根的惶恐?寻根,这在时间中的远行,比空间中的旅行更为困难,更容易迷失。

    姚远在时间中找到了许多美好的事物。她找到了姚公埠,找到了白马湖,找到了黄州苏东坡,找到了画梅姚梅伯,找到了月湖的枕湖吟社,找到了姚燮的诗友叶炜和厉志,还找到了塔峙圃的唐代古琴“彩凤鸣岐”……“我转身回望‘彩凤鸣岐’、‘来凰’等古琴,发现此时的他们已如归隐尘世的仙人,遗世独立,静观万丈红尘,将绵长沧桑的千年时光不紧不慢地谱成一曲幽远清冷的天籁之音。”(《追忆塔峙圃古琴》)我总以为,时间中所有的美好,就像时间一样,最后总是指向现在,指向不停地成为未来的现在。一如这古琴,在唐代弹响,最后总是要在今天弹响的。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每一个生命,都永恒地行走在这条路上。穿越地理,穿越历史,穿越文明,我们回望过往,展望前途,我们停下来思考自己,认识自己。姚远是谁?她从姚公埠来吗?她要到天山去吗?到底是谁,“回望身后/天山的雪已落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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