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伟国 追随四百多年前的先祖的目光看宁波,这是怎样的视角,又是怎样的感受?编辑《范钦诗文选》时,我体验了这样的“穿越”。 且随着范钦公编辑《天一阁集》的思路,读一读他写宁波风光名胜的诗篇。 有明确的宁波地名指向的诗篇,首次出现在《天一阁集·卷之六》:《秋日偕王子长袁宗正诸君游明山由长春门历北渡迤逦至江口忻然有作》。这是首五言律诗:“共向明山去,长歌惬壮游。微茫江口路,潇洒郭南舟。霞气沾衣袂,波光荡酒瓯。不愁西日暮,朗月正中秋。”明山,是四明山脉的简称。江口,即现在的宁波市奉化区江口街道。从诗中可见,范钦公的心情很是舒畅,结伴乘舟而行,对月举杯长歌。遗憾的是,范钦公在《天一阁集》中的作品排序,是以体例来区分的,缺少日期这一元素,这对后人理解他的诗意增加了很大的难度。从诗中的内容推断,出游的季节似在秋天。 紧接的一首是《登江口塔》:“古塔缘危刹,登攀思独雄。长天积水静,落木万山空。夜见西驰日,霜催北下鸿。谁能乘逸兴,去去入无穷。”古时出宁波城南门,西行十余公里,至鄞奉交界处,有峰峦似覆置的大钟,像古“甬”字,故名甬山。甬山下的江口一地,历来“道为明越要冲”。甬山上建有一塔,即江口塔。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我曾骑自行车去当时的奉化大桥镇探望“插友”,归来时暮色苍茫,无缘登塔,错失至今。“长天积水静,落木万山空”句,实写眼前景,却道心中情,意境开阔。 这“卷之六”中,隔了四首诗后,有这样三首诗,似是这一路行走中的吟唱。其一,《山行》:“一径溯烟霞,行歌路转賖。问津多野叟,寄食半僧家。 谷静闻啼鸟,林香送落花。天昏灯火起,犹自揽星槎。”其二,《隐潭:“踞石千峰瞑,临流万壑空。却循苍石径,还下白龙宫。瀑急霏晴雪,波轻漾彩虹。不知深窟底,暗与汉津通。” 其三,《明山》:“灵阜层霄上,登攀竟夕曛。门流沧海月,花落剡溪云。仙灶从谁借,樵歌迥自闻。待寻名岳遍,归著五游文。”这隐潭,是指四明山的三隐潭,位于雪窦寺西北五里许。涧水从东岙村流入崖口,折为一瀑;再落山腰,直至山足,形成三级瀑布,故称三隐潭。瀑布全长1600多米,上隐潭以幽险见长,中隐潭以清秀取胜,下隐潭以奇秀称绝。这《明山》一诗中的“门流沧海月,花落剡溪云”句,极赞! 《天一阁集·卷之六》还有几首写宁波名胜的诗篇。其一,《登天封塔》:“化塔城中起,冬晴纵一跻。孤高盘斗极,宛转上天梯。飞鸟燕山北,游云楚水西。白毫长似昼,何处有人迷?”天封塔,在宁波市区大沙泥街西端与解放南路的交汇处。始建于唐武则天“天册万岁”至“万岁登封”(695—696)年间,因建塔年号始末有“天”“封”两字而得名。塔高18丈,有明暗14层,呈六角形。其二,《金峨寺次王定斋韵二首》:“古寺揽奇游,霜林万籁秋。禅心灯寂寂,客兴水悠悠。候月时窥涧,看山直上楼。独矜幽赏洽,不减曲江头。”“共夸兜率境,山水擅南州。古壑烟霞积,虚堂钟声幽。草逢江外歇,云见海东流。真果从今得,归依自可留。”金峨寺,位于宁波横溪金娥山山脚,创建于唐朝大历元年(766)。金峨禅寺开山祖师百丈怀海(720—814),师事东土禅祖第八代马祖道一,唐大历元年云游四明时,见金峨山清水秀,遂结茅建庐,于团瓢峰下创建罗汉院。其三,《护圣寺》:“久慕祗园胜,冲寒从远寻。岭梅争岁色,谷鸟变春音。已脱区中缚,犹清物外心。法高宁用护,趺坐夜堂深。”古来士大夫尊儒而敬佛,喜作寺院游,于禅中悟道。这护圣寺在宁波横溪杨山村,始建于唐开成元年。宋宝庆元年,日僧人道元和尚曾来朝拜。幸存的明洪武八年(1375)立的《大梅山护圣禅寺重建记》碑,记述了大梅山从梅福归隐至明代初年的兴衰经历。其四,《次韵霞屿寺二首》:“夜寻湖里寺,朝上洞边亭。龙象盘仙界,烟霞列画屏。波汲一水碧,天插万峰青。偶尔乘槎去,疑窥织女星。”“旷望浑无际,乾坤合此亭。水澄银作镜,山拥玉为屏。岁月游将倦,尘沙眼独青。法学辉烨处,疑是少微星。”在我所见的描写东钱湖的诗篇中,这两首比较出彩。“波汲一水碧,天插万峰青”“水澄银作镜,山拥玉为屏”这两句写山水之胜,着实可圈可点! 《天一阁集·卷之七》中,有诗作《溪隐庄》:“深溪藏迹地,名胜是桃源。老桧遥盘径,青山直对门。春来花竞发,雨过水初浑。邻父能相访,幽期欲共论。” 同一卷之中,还有一首《溪隐山庄》:“山居异人境,忽漫杖藜来。林鸟随时换,庭花作意开。流年双短鬓,清世一凡材。月出舒长啸,幽心亦畅哉。”溪隐庄,在宁波集士港镇的四明山村。据《桃源乡志》载,南宋初期的臧氏将禅师庵改造成溪隐庄。臧范两家历有交情,臧氏子孙做官在外,范钦就将臧氏的溪隐庄买下,作回乡后的隐居之处。现存遗址。另有一首《汎东湖》:“澄波四望空,画舸溯泠风。野寺轻鸥外,人家细雨中。菰蒲临水映,洞壑与天通。即拟寻真去,花源杳未穷。”汎,同“泛”。东湖:为宁波东钱湖。菰蒲:菰,茭白;蒲,多年生草本植物。菰蒲,借指湖泽,这里用了本义。“野寺轻鸥外,人家细雨中”,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画卷。 《天一阁集·卷之八》中的《过碧沚》一诗,写的是月湖风景:“草阁悬湖上,春来一漫游。露华浮小径,兰气袭芳洲。笑我便鱼鸟,从人呼马牛。渔郎亦何意,欸乃下中流。”草阁,指碧沚亭,在宁波月湖的芳草洲,居湖中四洲最北端。南宋时,丞相史浩于菊花洲建府第,芳草洲设学塾,请“庆历五先生”之首的杨简授课,传为一时佳话。同一卷的《春日湖上小集》亦可一读:“方春无一事,留客坐柴门。雪意催诗兴,波光荡酒尊。 清谈忘尔汝,白眼睨乾坤。他日风花满,幽怀可重论。” 值得关注的是《过茅山普安院四首》。其一:“共道茅山胜,从来灵秀钟。岁深丹灶得,洞杳白云封。有客披驯象,从谁问驾龙?行游不觉暮,朗月满诸峰。”其二:“昔怜仙子宅,今作梵王家。一水涵空月,诸天散雨花。浮云倏以逝,尘世渺难涯。安得轻身术,相将凌紫霞。”其三:“偶发观山兴,逍遥入化城。峰云凝远黛,江雨走寒声。 解带松萝合,穿林竹迳清。空王何必问,今已得无生。”其四:“净镜江山满,空堂岁日深。行天馀白鹤,布地尽黄金。超旷开迷眼,清虚长道心。一丘吾已得,千载足幽寻。”此诗说的是鄞州的茅山,山形如卧牛,据称风水极佳。山畔的普安寺有千年历史,被誉为“南来第一山”,据说宋真宗曾为寺院题额。范钦公此诗盛赞了茅山之胜:“从来灵秀钟”,“行天馀白鹤,布地尽黄金”,“行游不觉暮,朗月满诸峰”。最后断言:“一丘吾已得,千载足幽寻。”欣喜自己在这里找到了长眠之地。 同卷的《夏日湖上十首》诗,景中有情,情中有景,不妨选这诗的五、六、八、十这四首一起赏读。其五:“散发时忘栉,狂歌更倚栏。遥空云不断,深涧昼生寒。世已玄风邈,人从白眼看。夜归犹有兴,飞梦落风湍。”其六:“老去一潜夫,披襟思不孤。风前鸣万籁,树里眇重湖。 独往惟鸥渚,相逢或钓徒。由来庄惠意,此际未能无。”其八:“天空湖是月,阁迥树为云。灵鸟乘时下,清歌满地闻。未须寻物外,已觉远人群。渔夫何无赖,犹思钓席分。”其十:“大隐何城市,幽心只草堂。抚弦山水得,卷幔海云凉。 虹影驱残雨,蝉声带夕阳。芰荷随处满,留待结为裳。” “潜夫”,指隐士。典出《后汉书》卷四十九《王符传》。王符隐居在家,著文三十余篇,皆讽喻当时的政治得失,但又不想自己的名字被人家知道,于是书名叫作《潜夫论》。后世遂以“潜夫”指隐者。“庄惠意”: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大隐何城市,幽心只草堂”:“城市”在这里指的是“闹市”,“草堂”指的是范宅内的“东明草堂”。这句诗的意思是,比较高级别的隐居也不必在闹市之中,我这东明草堂虽地处城西一隅,在这里面弹琴看书赏画,亦可发思古之幽情。这也是范钦诗文中比较明确地写到天一阁的一首诗。“散发时忘栉,狂歌更倚栏。”“独往惟鸥渚,相逢或钓徒。”将一位隐士的形象与行止勾勒得真切而生动。这范钦公是不是写他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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