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7版:三江月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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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02月20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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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似青天照眼明

——从王安石的姚江到陆游的丈亭渡

    □符利群

    航船行驶在北宋庆历七年(1047)迤逦的浙东运河,江河澹澹,烟波渺渺。

    青年王安石站在船头,正是登山情满观海意溢的好年纪,衣衫襟袖被河面的风吹得飘扬翻飞,恰如此刻奋发的意气。

    这一年,二十七岁的王安石奉调浙江鄞县任县令。

    在此之前,他被授淮南节度判官,即扬州签判,政绩不俗。任期满后,他放弃了京试入馆阁的机会,经浙东运河一路向东,走马上任。

    古代浙东如郦道元所述,“万流所凑,涛湖泛决,触地成川,支津交渠”。江南雨水充沛,江河湖泊纵横交错,鱼米之乡富庶,得天时地利人和之优,天然江河加以疏浚挖掘,遂成人工运河。

    浙东运河,最早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开凿的山阴故水道。《越绝书》记载,山阴故水道始于范蠡修建山阴大城(今绍兴老城)东郭门,终于上虞东关练塘。晋惠帝时因灌溉之需,修建从钱塘江东岸的西兴至会稽城的西兴运河,这段运河与上虞以东运河以及姚江、甬江的自然水道,形成了浙东运河。

    有河便有船,“水行而山处,以船为车,以楫为马。”

    王安石的船由萧绍运河亦即西兴运河,进入虞余运河,划向姚江。

    姚江发源于余姚四明山夏家岭,江流折向东北与十八里河和马渚横河汇合,浙东运河由此进入自然河道并开始宁波段。姚江经余姚城区曲折向东南,与多条溪流汇入丈亭三江口,汇合慈江,入宁波城区,于湾头分两支,其一为人工河道,经姚江大闸后与原河道汇合,抵三江口,与奉化江汇为甬江而出海。

    这种分分合合的河流渐变,既是航运、灌溉、漕运和水驿的实用需求,亦为人文抒情留下了吟诵传唱的旷达时空。

    运河两岸的风景由疏朗空旷渐臻人烟稠密,当青年王安石伫立江风拂面的船头,凝望这条久闻大名的河流,心中充盈励精图治的期盼时,必定想起范仲淹送好友谢景初赴任余姚县令而作的《送谢廷评知余姚》:余姚二山下,东南最名邑。烟水万人家,熙熙自翔集。又得贤大夫,坐堂恩信敷。春风为君来,绿波满平湖。

    谢景初,大书家黄庭坚的岳父,治理余姚政绩卓著,通途川,治田桑,筑堤坝,兴水利,抑豪强,护民生,兴学教,后来还创制文创产品十色笺,后人称之“谢公笺”。若干年后,鄞县县令王安石、余姚县令谢景初、谢氏之弟会稽县令谢景平和钱塘县令韩玉汝,被誉之为吴越“四贤”。

    东南名邑,烟水人家,春风绿波,迎风于浩荡运河的王安石,必定还会想起梅尧臣的《送谢寺丞知余姚》:姚江千里海汐应,山井亦与江潮通。秋来鱼蟹不知数,日日举案将无穷。

    梅尧臣为人仁厚,治政廉明,欧阳修、王安石、苏轼、陆游等深受其文熏陶,后世称其为宋诗“开山祖师”。他与谢景初时有诗文唱和,这也是为谢景初赴任余姚而作的赠诗。梅尧臣与余姚缘分不浅,之后又有好友赴任余姚,他作诗《送韩持正知余姚》:鱼虾莫厌腥,网罟从人采。天晴姚江清,县鼓潮翻海。有意思的是,他两次提到“鱼蟹”“鱼虾”,运河河鲜物产丰获可见一斑。

    即将成为鄞县县令的王安石,念想前人诗章神与物游之际,是否有过做余姚县令的一闪念呢。就算没有,单是这么多不曾到过余姚却对其倍加称赏的诗篇,可见这座由浙东运河萦绕的城邑被誉为“东南名邑”并非浪得虚名。

    龙泉山古木苍翠,通济桥长虹卧波,舜江楼飞阁镇流,两岸街衢繁华,人烟熙熙,好一个山水佳处盛世市景。

    激越文思自然而然从王安石的心胸漫溢:山如碧浪翻江去,水似青天照眼明。唤取仙人来住此,莫教辛苦上层城。

    在这首名为《泊姚江》的诗中,王安石毫不顾虑即将赴任的鄞县是否会多心,夸赞余姚值得“仙人来住此”,甚至不必辛苦上“层城”了。层城是什么,神话中昆仑山上的高城,天庭。

    这是青年县令王安石豪气干云的情感外溢,连神仙都可以“唤取”,还有什么不可作为的呢?“文藻凌云处,定得江山助”,前辈范仲淹那首诗中亦有如此这般壮志凌云,王安石如何能不被激励呢?

    山川江河已然为胸中丘壑,踌躇满志的王安石离开姚江,官船继续驶入浙东运河和他的仕途。

    王安石治鄞三年,勤政爱民,革故鼎新,“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贷谷与民,出息以偿,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修复东钱湖,“除葑草,浚湖泥,立湖界”。“治绩大举,民称其德”。其后著名的“王安石变法”的青苗法、农田水利法等诸多举措,皆源自治鄞经验。事实上,王安石与余姚县令谢景初的交往,后者的实干方略给了前者很重要的参考借鉴意义。

    鄞县与余姚比邻,有过“山如碧浪”“水似青天”的美好观感,使得王安石对余姚念念不忘,休沐时常坐船经浙东运河去余姚。

    谢景初率余姚民众筑海堤防潮汐,请王安石写《余姚县海塘记》,旨在让后人继续保护海堤,造福后世。王安石甚为激赏,慨然命笔:……始堤之成,谢君以书属予记其成之始,曰:“使来者有考焉,得卒任完之以不隳。”……予尝以事至余姚,而君过予,与予从容言天下之事……通途川,治田桑,为之堤防沟浍渠川,以御水旱之灾;而兴学校,属其民人相与习礼乐其中,以化服之……

    其间王安石游龙泉山,探龙泉井,留下了两首《龙泉石井》诗。“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四海旱多霖雨少,此中端有卧龙无?”龙泉通姚江,姚江达浙东运河,就算游山玩水,念兹在兹还是对苍生黎民的忧虑关切。

    皇祐二年(1050),王安石离鄞,回江西临川故里等待调任。

    船经浙东运河再度行驶于姚江,他回望这座山水城池,写下了第二首《泊姚江》:轧轧橹声急,苍苍江日低。吾行有定止,潮汐自东西。

    舟车劳顿有停泊休歇,江河潮汐时风起云卷,但内心深知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不必为波澜所惊。这般伏笔与心境,为他多年后推行变法奠定了扎实的精神根脉。

    船至马渚菁江渡,浙东运河余姚段即将走完。此去经年,不知何时归,王安石再度回眸:村落萧条夜气生,侧身东望一伤情。丹楼碧阁无处所,只有溪山相照明。

    这首《离鄞至菁江东望》,诗境与往日的明朗豪情不同,颇为感伤,既有对民生萧条的忧虑,又有对浙东山水的眷念留恋,唯有宽慰自己“溪山相照明”。

    纵然如此,青年王安石依然壮志信然,“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登飞来峰》),笃定面对不可预期的前程。

    作为准确意义的浙东运河航向,王安石的姚江至此告一段落。

    历史的航船继续前行,天上白云苍狗,人间江河自流,宋室南渡,北宋成了南宋,陆游施施然行舟于浙东运河。

    南宋“四方之民,云集两浙,百倍常时”,浙东运河更为海陆交通要津。陆游生于淮扬运河的船上,故名“游”,半生泛游江湖,浙东运河是他常年劳顿处。

    淳熙十年(1183),五十八岁的陆游已历经宦海沉浮,因朝中党争忿然辞官赋闲于山阴故里,此时的他有更多时间赋诗著文,访旧问故,山水吟咏。

    陆游从萧绍运河出发,入浙东运河,然后一路向明州。

    船从浙东运河的虞余段驶入明州段后,便进入了丈亭渡。

    “青青历历映江流,半是明州半越州。”(宋·葛天民《丈亭馆》)丈亭时为会稽、明州两府水陆通道重镇,旧时慈江、姚江分流处有石矶十七八丈,上筑方丈室,为老尉廨宇,故称丈亭。其时,浙东运河受潮汐影响,“卷地西风翻巨浪,小舟仍泊应来湾”(宋·高鹏举《丈亭阻风》),行旅商贾汇聚于丈亭候潮而行,潮涨西往,潮落东行。直至南宋淳祐六年(1246)以后疏浚浙东运河,开通慈江至刹子港、西塘河的航道,此后丈亭以东可不过姚江、甬江而经此抵达明州。

    彼时陆游只能耐心地等在丈亭郑家渡亭候潮,遥望江浪帆影飞鸟流云。三三两两的乘客在他旁边漫聊闾阎闲话,谁也不认得这位名满天下的大诗人。

    其间他遇到一位长眉及肩的老人,很好奇,正欲搭话,老人撑起小舟飘然而去。陆游怅然吟诗:飒飒长眉绿覆肩,欲推寿数意茫然。若非楚国庚寅岁,定是尧时丙子年。铜笛一声惊宿鹭,蒲帆数幅破晴烟。遥知乘醉江湖去,黄鹤楼头又放颠。

    诗名很长,《丈亭遇老人长眉及肩欲就之语忽已张帆吹笛而去》。远眺老人和小舟的影子消逝于烟水飘渺烟村云坞,陆游认为遇到了一名寿数可能在“尧时丙子年”的神仙。

    神仙也罢,高人也好,凡人只能赶自己的行程。陆游到了宁波,与仗锡平老游吟山野,聆暮鼓晨钟,感喟流年世事,二人有“江湖浩歌”的知己情谊。

    两年后的淳熙十二年(1185),陆游又一次荡舟浙东运河来到明州。

    “姚江乘潮潮始生,长亭却趁落潮行。参差邻舫一时发,卧听满江柔橹声。”这是在丈亭候潮时,他写的第二首诗《泊丈亭》。

    明州是陆游的柔软寄情处,在水声欸乃里,浙东运河承载这位豪情与挚情并重的大诗人潮汐往返,在颠沛或柔软的水波中,涌出一首又一首恢宏雄放、明朗晓畅、情深意挚的诗篇。“山川不与人俱老,更几东来了此生”(《游鄞》),“风物可人吾欲住,担头蕝菜正堪烹”(《明州》),“惟兹四明,表海大邦……万里之舶,五方之贾,南金大贝,委积市肆,不可数知”(《明州阿育王山买田记》)……

    “高歌鼓枻沧浪客,应悉人间万事情。”(元·释昙噩《丈亭》)作为世界上最长最古老的中国大运河的重要组成部分,浙东运河延续两千四百多年的历史风云,承载朝代兴废隆替的整饬、繁荣、萧条、衰败而复重振的变迁史,更是沾被王安石陆游们笔落风雨诗著千秋的文化史,为后世留下了一笔陈列于广阔大地上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以及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的深长记忆和叙事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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