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8版:拍客团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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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06月2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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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
大江大河连接的远方与日常

停航之后的镇海渡
甬江上的船来船往。
“万斛神舟”模型边,跳舞的人群。
“利涉道头”牌坊。
从招宝山上看,向东是大海。
运河边的船,会带给人很多想象。
镇海中学附近的“夏天”麻辣烫。
运河边,人们用手机记录下美好时光。
甬江边的幸福日常。
运河边,很多人都在憧憬远方。
运河边的夏天,总有很多流动的风景。

    潘红伟从小就住在镇海沿江路边上,推开窗就可以看到甬江上船来船往。

    这里是中国大运河出海口、古代海上丝绸之路起碇港,两者的圆满对接,一个更加宏伟的运输网络得以形成。作为从东海进入京杭甬大运河的第一个县城,镇海县城的建城选址、布局及功能定位也都与运河有关。

    这里还是院士之乡,“宁波帮”故里。儿时课堂上,老师总说,好好读书,考上镇海中学,将来走到更大的天地去。

    窗外声声船鸣,曾是潘红伟少女时代对远方的所有想象。

    但她一辈子没离开故乡,虽然有几十年的时间,她每天都要坐船,到一江之隔的北仑去上班。

    加入了市摄影家协会大运河(宁波段)工作坊后,她看到好几个学员用街拍的方式记录运河边活色生香的生活,于是决定拍下沿江路附近一带的港口和渡口、历史和往事、烟火与日常,期待与念想……

    远方的念想

    如今沿江路所在位置,早在宋代就“商舶往来,物货丰衍”,是宁波最繁忙的对外贸易港口之一。

    这里曾是中国海上贸易主要港口的出海点,也是诸蕃朝贡船进入中国的第一站,它们从这里入关接受检查后,再经水路抵达宁波州(府)城,然后通过大运河达到京城……

    “海上丝绸之路起碇港”石碑边的“万斛神舟”,是北宋年间徽宗派遣使节访问高丽时命明州船厂制造的两艘巨轮的模型。史书中,当年这两艘大船“巍如山岳,浮动波上”。它们是国家的门面,也是时代的名片。

    附近还有宋朝用来接待高丽使者的“航济亭”、船只远航前备足淡水的“一鉴池”,宋代明州第一码头“利涉道头”……如今串起这些景点的是一条休闲步道,人来人往,处处是热闹的市井气。

    再走几步,就是著名的镇海渡。

    在1992年甬江大桥通车之前,过江只能靠渡船。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连接着镇海城关和北仑小港的镇海渡是甬江唯一的渡口。

    潘红伟从小会念一个顺口溜:“镇海渡,镇海渡,三个铜板过一渡”,她听妈妈讲,1949年前渡船都是摇橹的,一个人收三个铜板。1949年后,票价改为3分钱。

    上世纪80年代,潘红伟工作时价格已变成每人每次0.5元。1984年,国务院批准在甬江南岸的小港建立宁波经济技术开发区,一江之隔的镇海成为开发区建设的大后方。潘红伟和很多镇海居民坐渡轮到对岸上班。从那年起,轮渡全年客流量达到千万人次。

    那时渡船上熙熙攘攘,自行车、三轮车,有人挑着货担摆摊,有人“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还有人赶着牛羊。潘红伟印象里,家禽摆渡是不收费的,牲口则贵得多。最后一次价格调整是2004年,每人每次1元,每头牛要9元。

    她关于渡船更深刻的记忆留在上世纪70年代,每到一定时间,渡船上就会出现成群结队推着小车、背着铺盖过江的高中生。那时镇海中学每学期都会组织学生到对岸的塔峙岙国营农场学农一两个月。青春少年,迎着江风说说笑笑高谈阔论,不知道吸引多少羡慕的目光。潘红伟远远地看着:“如果我也能考上这所学校就好了。”

    人生的渡口

    潘红伟一直有个遗憾,她妈妈就是镇海中学校友,她却因为发挥失常与这所梦想中的学校失之交臂。

    她上世纪80年代参加工作时,渡船上不再有学农的学生,越来越多的镇中学子通过高考走出小城。渡口不远处,宁波港第一座万吨级码头已经投产,来来往往的繁忙让渡船上的潘红伟总有几分惆怅——她不只想走到对岸,也想去看更大的世界。

    “镇中”变成了潘红伟的一个情结,她爱上摄影后,每年高考季都会去学校门口拍摄。

    她还看过一些知名校友的报道,发现那些在她生活中留下印迹的牛人,很可能在当年的渡船上与她擦肩而过。

    亲戚做心脏手术时,潘红伟知道了李惠利医院有位邵国丰医生。这位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名医,就是当年坐船去塔峙岙学农的学生之一。特殊年代,他和同学们在偏僻山岙沤肥、修梯田、开山种茶叶。但再艰苦也没忘记学习,一到雨雪天就见缝插针地上课,当时的数学老师许克用常说:“学习是一辈子的事,将来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他就在这样的坚持里一直等到了1977年高考恢复,成为被时代选中的幸运儿,又因为一系列机缘巧合进入了浙江医科大学,多年后参与完成宁波第一台心脏移植手术,又主刀完成全省首例换肺手术,引起轰动。

    以前潘红伟家里常年订着一份《浙江工人日报》,总编辑贝莉莉儿时就住在潘红伟家附近,也是一开窗就能看到镇海渡。贝莉莉的记忆里,学农时临时宿舍的窗总是关不紧,半夜山风一起,咣当咣当的声响让人毛骨悚然。但语文老师周豫东总引导他们在艰苦中发现生活的诗意。在塔峙岙的长凳上,贝莉莉和同学合写的长诗还被收入《浙江省中学生作文选》,想成为一名记者的种子也是从那时起开始生根发芽的。

    贝莉莉1975年高中毕业,插队到农村,种过地干过泥水匠。1977年10月,好朋友骑了两个小时自行车来找她:“高考恢复了,快,跟我回家复习去!”她看着对方脑门上亮津津的汗珠,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画面却是自家窗外过往船只的桅杆,她想:带我远航的船终于要来了吧?

    那年的作文题是《路》,贝莉莉提起笔,想到的是自己的路、国家的路、未来的路,她有写不完的话。

    那一年从镇海中学走出小城的还有后来成为中国银行证券股份有限公司总载的顾伟国、终身研究台湾问题的教授刘国奋……潘红伟看着他们的人生经历不由感慨:“如果当年我多考个一两分,考上镇海中学,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人生?”

    “咦,你现在的日子不好吗?”先生反问她。

    潘红伟摆弄着先生给她新买的相机,笑嘻嘻地回答:“其实也还行。”

    抵达幸福的路

    从镇海中学到沿江路,步行不到20分钟。中间一公里左右的路程,弥漫着老城区的热闹烟火。潘红伟熟悉每一家店,2022年,在宁波晚报的策划下,她完成了镇海区摄影家协会引领项目《小店相册》,20多位摄影师每人拍摄一家小店,记录店主的创业故事和喜怒哀乐。

    潘红伟选择了镇海中学旁边一家叫“夏天”的麻辣烫,开始是被店面的小清新风格吸引,进去点了一碗,发现连豆芽这种小配角都是饱满鲜甜的,顿生好感。戴着粉红色厨师帽忙里忙外的老板娘小夏是舟山人,受过良好的教育,婚后辞职做了7年全职妈妈,等儿子上小学就“复出”开了这家店,她熬的汤很受欢迎,附近学生一到饭点就蜂拥而至。她很快在舟山开了第二家店,但装修完开了不到一个月,因为疫情,开不下去了。之前辛苦赚的钱全赔了,但老板娘也不气馁,依旧乐呵呵地守在第一家店里,说再难也要坚持下去。潘红伟问她:“读了那么多书,不觉得开小店委屈自己了吗?”“做好吃的是我的兴趣,以前给儿子做,现在给那么多孩子做,委屈什么?”疫情过后,舟山店由朋友接管,她又开了两家店,干劲十足。

    镇海中学旁的西街有一家更不起眼的“南洋眼镜店”,开了40多年,潘红伟家三代人都在这里配眼镜。那天进去一问,店主黄盛姣当年也是镇海中学学生,因为种种原因后来做了个体户,1980年开了这家店,1986年就被光荣授予“全国先进个体劳动者”称号。“那个时候我就想通了,不是上大学才好,做个体户也很好。现在学生来配眼镜,我都要多说几句,读书要紧,视力和健康更要紧。”几句话让潘红伟肃然直敬。

    潘红伟的观念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今年拍高考的时候,她和一位当年也是镇海中学毕业的陪考家长聊了几句。一位家长说,当年自己成绩不好,总被班主任许克用老师盯梢。后来没考上理想大学,留在镇海,但日子也过得挺滋润,逢年过节常去看老师。

    许老师教书半个多世纪,多数学生都已走过人生上半场,耄耋之年的他有句名言:“成绩好的孩子,人生相对平顺,因为他们起点高,平台好;成绩不好的,开始经历的波折会多一些,会吃一些苦头,但到后来差距很可能会渐渐缩小,起码没有高考分数差距那么大。”

    高考是人生一战,也不过是人生一站。

    因为时代的发展为越来越多的人提供了实现梦想的机会,那些当年在一起排名次的同学们多数都能通过各种各样的路径,过上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所以一颗平常心就好啦。”这位家长笑着说。

    拍好后潘红伟像往常一样去沿江路散步。镇海渡已停航,从甬江隧道到招宝山大桥,再到联通镇海与北仑的地铁二号线,人们可以选择的路越来越多。

    但沿江路依然人来人往,大家都喜欢看江水奔流,大船驶向远方;喜欢这里开阔的、鲜活的、热气升腾的一切;也喜欢脚下繁忙的运河,一边奔向浩瀚大海,一边串起了那么多幸福日常。

    记者 樊卓婧/文 受访者 潘红伟/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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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