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军

北宋政和初年（1111），一位头发斑白的负罪之官来到明州，任明州造船场监官，他叫晁说之，字以道。晁说之景仰司马光，司马光自称“迂叟”，说之号景迂生。

晁说之是济州钜野（今山东巨野）人，出身世宦豪族、书香名门。神宗元丰五年（1082）进士，才学渊博，诗文典丽，时为名士。苏轼很器重他，早就把他的姓名列入举荐名单。范祖禹和曾巩也都力荐他。可是在新旧党争不断的大环境下，他的仕途很不顺。直到徽宗崇宁二年（1103），才任定州无极县（今属河北石家庄）知县。这时他的迂劲又上了，又上书批斥新党，于是入元祐党籍，被贬各地，当一些管祠庙仓库之类的小吏。后又发配到偏远海隅的明州，当一个造船场监官。

造船场在甬江东畔，就在今庆安会馆一带。船场设施不错，还有一个亭子叫超然亭。晁说之在官署中办公，在寓舍读书，抬头就能看见隔江直对的桃花渡。桃花渡潮起潮落，风吹雨打，让他永生难忘。他多年后仍写下《思四明所居与桃红渡相对》：“今朝旅恨到何处，轩窗直对桃花渡。桃花渡上风吹雨，道人芒屩谁来去。”如果不是说之笔误，原来桃花渡当年还叫桃红渡。

桃花渡位于今新江桥的南堍。这个渡口曾是宁波城厢通往江北的舟渡。晁说之看到桃花渡时，年已五十三，所以他日后调侃自己是“四明白发船司空”。司空是中国古代官名，位次三公六卿，掌管水利、营建之事。但船场监官一个七品小官，自称“司空”，也是说之豁达幽默。说之时为戴罪之人，如此名士，士大夫路上遇到他，都闭口不敢和他说话，更没有人来行礼拜见他。世态炎凉，说之不豁达又能怎样？

元丰元年（1078），朝廷命在明州造两舰，一曰“凌虚致远安济”，次曰“灵飞顺济”，皆名“神舟”。大宋第一次大规模出使高丽的船队，从定海（今宁波镇海）的甬江口入海远航。宋代明州造船业发达，造船技术一度世界领先。明州造船场在甬江东厢，以造小型船只为主；镇海招宝山下有造船基地，可造神舟级的大型海舶。

北宋后期,两浙路温州和明州造船量一度跃居全国第一。先是温州、明州各有造船场。后造船场并归明州。此后财政日窘，明州船场开始衰落。晁说之来任船官第二年，因为明州没有木材，就又到温州造船。所以说之每日公务并不忙，一些文书账簿很快就处理完了。有空就以读书为乐，时时著文作诗。一日，朝廷的监司御使来明州督察治理船政，严厉斥责晁说之。晁从容以对说：“造船要有木材，木材要花钱买；现在没钱购木，所以没船正合适。”御使哑口无言，惭愧而去。

晁说之在明州太过悠闲，不但监司领导看不过去，就是当地领导也看不过去。多年后，他友人苏季升要到明州任太守，他赠诗送行时仍想起他在明州时的情形：“四明白发船司空，喘息使君如不容。自尔怕道四明守，问今何人休吓侬……”调侃说自己当年稍稍休息一下，就被太守难看了。从此心里有阴影，一说起明州太守，仍是心有余悸地怕怕。但今日“气和体正如家公“的丞相苏公子要去明州任太守，那就不会吓我了。苏季升父亲苏颂是哲宗朝丞相。

晁说之在宁波待了多年，似乎总是有闲。他在《戏作》诗中言:“终日一杯终日醉，看潮初上看潮回。自疑前世陶贞白，乘兴闲游鄮县来。”人说闲得看蚂蚁上树，而我们这位晁公是闲得看潮起潮落。他闲得都怀疑自己前世是陶弘景这样的仙人，乘兴来明州闲游一趟。一次听闻明州姑娘害怕荡秋千，闲得马上去写一首诗：“思归未得恨深年，时节清明最可怜。越女腰支胜赵女，生平不敢赛秋千。”宁波姑娘比北方姑娘要苗条细巧，但胆子也小。

明州上元日，晁公会到街上去观灯看热闹。皎月当空，三江口的海潮声隐约可闻，赏灯的女眷们挤满街巷，满头翡翠珠宝熠熠点点。佛寺中琉璃佛灯明亮照耀，沉香飘远，积雪的树木银光闪闪。他多年后回忆此情此景，写下《忆四明上元》：“翡翠随潮月，琉璃共佛灯。沈香问远远，珠树间层层。”

晁说之在明州，总觉是“旅情”，是“为客”，一种孤蓬万里、难以自振之感。目及之处，秋风吹动沧海潮；心念之时，静夜橹声来枕上。一切都让他感叹不已。他时常到延庆寺，与明智法师交游，倾心相谈，讨论天台宗法。

晁说之后被起用。在离开明州前，他与延庆寺明智法师告别，赠诗为念，写下“傍海嗟为客，倾心欣所知。烟霞威凤老，岐路断猿悲”这样的诗句。嗟叹自己一生壮志未酬，岁月蹉跎，就像威仪的凤坠落红尘已衰老，就像离别时的山猿只能孤独悲啼。

晁说之离开明州到鄜州（今陕西延安）任通判。在这边远荒凉之地，晁说之更是思念明州。这年岁末的寒冷中，他想起四明在此时应是水仙花盛开了，清香异常，妇人们多戴此花，花香多日不散。可惜陕北婆姨虽俊俏，但一生没见过如此美好的水仙花。于是吟道：“前年海角今天涯，有恨无愁闲叹嗟。枉是凉州女端正，一生不识水仙花。”

鄜州后，晁说之又迁成州（今甘肃成县）知州，不久致仕。钦宗即位，授秘书少监、中书舍人，又以议论不合罢官。南渡后，高宗召为侍读。建炎三年（1129）卒，年七十一。

晁说之一生飘荡不定，如陆游所说“摈斥疏置于荒远寂寞之地”。这反而成就了他的功业。逆境中他致力于经学研究，造诣高深，尤精于《易经》，著述丰富，成为一代经学大师。但他有诛国贼、射天锒的雄心壮志，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中原丧乱，悲愤南渡，终死于这一场最浩大的旅恨之中。

晁以道天性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曾对人说，当东坡显赫时，李公麟来为东坡画家庙像。后东坡因乌台诗案，贬黄州团练副使。公麟在京师路遇苏氏家人，以扇挡面，不拱手行礼。如此薄情寡义，所以以道鄙视他，把自己平日所有的公麟之画全部送人。

李公麟是北宋最为著名的画家，十分擅长画马和人物。其实公麟并非势利小人，他与新党的王安石和旧党的苏轼、黄庭坚等人均交谊不浅。李公麟和苏轼、黄庭坚、米芾等人同是驸马王诜家的座上客。他们十几个人在王诜家的花园中饮酒、作诗、写字、画画、谈禅、论道，被李公麟画入《西园雅集图》。哲宗初旧党短期得势，苏轼复出，李公麟和苏轼等人第二次交游。李公麟又画了第二幅《西园雅集图》。

晁说之是不是道听途说，便一怒之下，为苏轼打抱不平，把公麟的画都不要了，可苏轼却又与公麟把酒言欢。只可惜了公麟的那些画。

南宋淳熙十年（1183），明州船场为晁说之建祠。船场监官王铅请通判苏玭给陆游写信，请他为晁公祠撰记。从春写到秋，写了十几封信。如此不倦，陆游实在被感动。更何况陆游还是晁说之的“弥甥”，就是外甥之子。陆游的老爸陆宰是晁说之的外甥。陆游踉跄学步时，已拜见过晁公。于是他撰写了《景迂先生祠堂记》。

在记中，陆游讲述了晁公从容怼回部使者的故事。这个故事是知道晁公旧事的明州人说的。陆游说晁公平生大节恢弘，此等小事本不足书写，但是明州人喜欢这个故事，要写上，所以他不敢不写。

晁公最终又回到了桃花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