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杰

    一本《诗经》，从懵懵懂懂读到深有体会，由新鲜好奇变成由衷挚爱，前前后后差不多已有近半个世纪。可翻过后，诵过后，咀嚼过之后，每一次总感觉那样美好，那样甘甜爽口，那样清澈纯净，就好像是一股数千年前的风，徐徐吹到身边，氤氲着难以言说的灵秀之气，让人淡然恬静，也让人依然感觉活泼年轻……其原因开始不知道，至很晚才慢慢领悟：《诗经》里面有清香。

    第一次读《诗经》在上世纪70年代初上高中时，语文课本选了《伐檀》《硕鼠》，老师说是奴隶反抗奴隶主、反映阶级斗争的，可自己更多只是感觉新鲜与好玩。再读《诗经》已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大学课堂，学校第一学期即开设先秦文学，重点学《诗经》。《诗经》三百零五篇，孔子删定的先秦民歌总集。那时候，精力要多充沛便有多充沛，而好奇心更是像一匹前所未有的黑马，不知疲倦地在探索寻求，真正的如饥似渴！而《诗经》别有洞天，让人大喜过望：“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使人憧憬古代的美好爱情；“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使人怀念古人生产的简单淳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尤使人第一次体会到人生沧桑，不禁为之潸然泪下。当然，《诗经》的内容包罗万象，如还有对国家的精忠之誓和对人民的怜惜之词：“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概而言之，启迪人性觉醒，认知民族之源，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美好！

    而新鲜美好的基础是青山绿水，是良好的原始生态。《诗经》像一座无边无际的原始大森林：山野古木参天，草地鸟语花香，家园桑葚成林。如上面已提到的开篇《关雎》，里面即有“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荇菜是龙胆科荇菜属的一种浅水性植物，可以煮汤，柔软滑嫩，是上古时期的美食。如今它还生长在广西、贵州等长寿地区。第二篇《葛覃》，则要熟悉多了：它既是上古时期人们的日常食品——葛粉，同时又是日常生活用品——葛衣。漫山遍野，郁郁葱葱，如今在南方山野依然长势良好。据统计，《诗经》中有草名一百零五种、树名七十五种。与之相连，或者说依附草木的，还有鸟名三十九种、兽名六十七种、虫名二十九种、鱼名二十种。毫不夸张地说，《诗经》是一面生态平衡的大镜子，是一个又一个优秀美好的自然生态村。

    尽管《诗经》已经泛黄陈旧，却依然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清香。而且，对从乡下出来的人或者有农村生活经历者来说，这种清香熟悉，亲切，惬意，甚至是新鲜的、浓烈的，还带着些泥腥味，完全可以用回想甚至赴实地进行演绎。诚然，尽管诗里写的是北方，与南方的庄稼、植物有所不同，但麻、黍、稷、麦、菽等五谷及主要野菜还是常见的。春天去田野牧鹅、打猪草，田埂上爬满车前草，也即《诗经·芣苢》里的“芣苢”。有时还不忘搞游戏——其实为儿童恶作剧：捉到青蛙把它打伤，而后用捣碎的车前草敷在伤口上，嘴里念念有词：“青车饭桶马兰草，田鸡（青蛙俗称）是我好宝宝，田鸡生病我医好。”因车前草有医治跌打损伤的药效，青蛙竟也奇迹般地活过来……虽是孩子的恶作剧，不免有点残忍。秋天上山砍柴，柴里面便有《诗经·伐檀》里“坎坎伐檀兮”的檀。余冠英先生把它翻译成“丁丁当当来把檀树砍”。檀树很硬，中间空心，古代主要用来做车轱辘。其实小檀树很软，可当柴火……拙作《我在乡下的田埂上弯腰》里这样回忆道：“我在乡下的田埂上弯腰/立刻变成一株庄稼/地气升腾/一身泥腥清香/迎接雨露滋润阳光/抚摸/心情随粉蝶来来往往。”

    有时，读《诗经》会遇到有一二字不识。可这种磕磕绊绊的陌生感觉更让人感觉新奇、美好，仿佛凭空多了一股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如《诗经·月出》里的名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这个“僚”字，虽不认识的，却能轻松揣摩它的意思：“僚”，不就是“撩”么！美人月下倩影，拨撩小伙子的眼，也扭扭捏捏拨撩着作为读者的心——神秘、朦胧、诱人。当然，诗里没有说明，但我们却很肯定地想象：如此丽人、这般神仙妹妹，无疑仅生活在没有工业污染的古代，没有被破坏的生态环境里，没有灰霾的新鲜清香中。

    爱屋及乌，在随后的岁月里，读《诗经》不知不觉成了生活的指南，也就是说人总是在下意识寻找《诗经》的世界......每到周末，从城区蜗居骑车来到郊外，穿过田埂、河塘、溪流，与绿油油的庄稼、水灵灵的花儿、青翠翠的树木为伍。春天挑马兰、挖野葱，聆听采桑女的说笑语；秋日采野果、折芦苇，寻找洗衣女的捣杵声……说也奇怪，自己年轻时确定恋爱对象，目标并非城市丽人，而独钟情东村女子：她奔走在田埂山野间，整日与草木鸟兽为伴，纯朴、健康、率性，散发一身草木自然的清香。同时，心里还藏有一个小九九——即如果找一个乡下姑娘，那么逢年过节随她回娘家，便可回到青山绿水间，回到自然清香中。

    就这样近半个世纪过去了，尽管《诗经》描绘的故乡，在今天已是干旱少雨，土地沙化，黄河断流，地下水减少，淡水已很有限，污染日益严重。即便在我们的江南水乡，也因城市化、工业化进程的加快，而渐渐退隐乃至远去。可幸好有《诗经》，她像一盏清茶、一杯淡酒无声地滋润着我们干涸的心田；她像一方圣地、一片意境，自由地放飞着我们的思想；更主要的是，她像一面铜镜、一汪清水，时时眏照出人渴望或沉醉的亘古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