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七曜 我比较喜欢落叶的季节,因为叶落的时候,注定将是一个收获的季节。在城里,满城尽带黄金叶;在乡下,稻穗熟了,果实黄了,人们的脸上泛起了喜悦的笑容;在树下,你等的那个人也快来了…… 小时候,放学后,最大的快乐莫过于去屋后的山谷拾掇落叶和柴壳蛋蛋,每人挑着和自个儿差不多高的箩筐。在一片喧哗声中晃荡着奋勇冲向一个个陡坡,然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被密林挡着的谷地。 那是一个狭长的谷地,中间有一条清澈明亮的小溪不知从哪里奔涌而出,然后在树林间来回穿荡,像是在你的十个指头缠绕着一条白色的带子,接着又不知所踪…… 我们放下了“担子“,席地小憩,头顶上的云雀觉得谁侵扰了它的安宁,此刻正在大声抗义,地上均是厚厚的落叶和散落的松果,偶尔,窜出来几只"胆大包天“的松鼠,机灵灵的看几眼,轻悠着倏然离去…… 与其说在帮父母分担柴禾的义务,倒不如说在寻找一种那时特有的快乐。 此刻,有人已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打滚,有人已在涧水边烧起每一片拾来的落叶和每一根枯枝,在歌声里,那些煨红薯和土豆的焦香也随之弥漫……有人在涧水里发现了溪坑头鱼:那是一种银白色的小鱼,身子狭长,烤熟后味道特别香美。也不管湿不湿鞋,忘情地用手掌入水去捂抲,甚至急中生智用箩筐作网兜,期收渔翁之利……… 每当这时候,每当夕阳快躲过谷峰的时候,每当我还沉迷于这种快乐时,从那迂回曲折的山道上传来两个樵夫的声音。 他俩是堂兄弟,年龄估计在60-70岁之间。哥哥身材瘦小,但皮肤白皙;弟弟身材高大挺直,但皮肤黝黑,像是被硝烟熏的,而且没耳朵。但他俩都有和善的笑容。 我们玩耍的那块大坪,也是他俩最后一次歇脚点,因为出了谷地,就能看到家家户户的炊烟在袅袅升起。我看到他俩把柴担用“丫”字形的夵柱稍稍斜倚在几棵树上,抹一把汗,然后去涧边掬一口泉水,接着瘫坐在地上,抽起旱烟来。 我认识他哥俩,他们也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只是那时候的我比较害羞,我总是冲他俩笑笑,然后默不作声,悄无声息地和他们围坐一起了,于静谧的林间聆听岁月的风铃,于时光深处寻觅他们当年的影踪…… 从他俩的絮叨中,知道了他俩打过日本人——抗日老兵。哥哥是普通士兵,大腿上有几个掌心大小的疤痕,那是在一次迫在眉睫的伏击战中,鬼子已经近了,他和战友们正将子弹出膛时,鬼子投了毒气弹,他和战友们都熏晕了,鬼子的刺刀一个接一个刺过来……他命大,鬼子以为他死了,只在大腿上刺几刀。弟弟是重机枪手,在一次战役中,脸打得就像一件补丁打补丁的旧衣服,惨不忍睹,只是,耳朵已是没法补了…… 他们的语言平淡如水,他们的眼睛有噙着的泪水,那是追忆往昔后的潸然泪落……我们静静地倾听着,边上有落叶悄落轻吻着谷地,那是一片深情的土地,那些落叶终将和它融为一体。那个黄昏的落叶真美,美得至今还在惦记……我想低低地唱一首歌,为那曾经数不胜数的落叶。在火光里,我将沉郁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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