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国松 弘一法师李叔同,半生繁华,半生空门。 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化发展史中,他是学术界公认的通才和奇才。他的上半生繁华旖旎,乃风流富贵的翩翩公子,是无所不精的留洋才子,以擅书法、工诗词、通丹青、达音律、精金石、善演艺而驰名于世。遁入空门的下半生,则被佛门弟子尊奉为南山律宗第十一代世祖。他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是中国绚烂至极归于平淡清寂的典型人物。 1913年,李叔同被聘为浙江两级师范学校音乐、图画教师。1915年起兼任南京高等师范学校音乐、图画教师。在从事艺术教育的七年间,他培养了许多现代中国早期艺术人才,有不少学生后来成为中国文化界的知名人士,如漫画家丰子恺,国画家潘天寿,音乐家刘质平、李鸿梁,作家曹聚仁,艺术教育家吴梦非,古文学家黄寄慈等等。 却说溪口武岭学校开办后,引进了一批全国一流的师资,李叔同高足黄寄慈,便是其中一员。1937年4月,蒋经国从苏联归国住溪口,蒋介石相继为儿子延请了多位老师,补习他的中文。经蒋经国之母毛福梅推荐,蒋介石指定上虞人、武岭学校国文教员黄寄慈,为蒋经国教授国学及书法。黄后来一直跟随蒋经国,曾任赣南专署秘书、蒋介石总裁办公室业务第九组副组长等职。这已是后话了。 该说1931年的那个春夏之交了。“名誉院长谛闲老法师、院长炳瑞老法师、院长安心头陀、院董静安老和尚、院务总理栖莲方丈和尚、律学顾问弘一。”这些僧人联合发布了《南山律学院招收学僧通告》,计划于1932年正月十五日“始业”。这家律学院拟设在慈溪鸣鹤场五磊寺内,“南山律学院筹备处”的牌子则挂在宁波白衣寺门前。将出任律学顾问的弘一法师,对于此事,最初也是如沐春风,满心欢喜,积极备课。但到了9月中旬,作为“地主”的五磊寺住持栖莲法师,与“首席专家”弘一法师意见不合,致使法师的心绪十分不宁。 10月上旬,法师到宁波白衣寺暂住。当时栖莲法师跑到白衣寺,恳请弘一法师返还五磊寺,却无结果。数日后,为平息不快心境,深敛着眉目的弘一法师,索性来到溪口武岭学校找他的学生——在武岭学校任教的黄寄慈,想在那儿“散散心”。 那年,弘一法师“散心”的武岭学校,是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呢? “正对着文昌阁的是一所武岭学校。总司令自己是该校的校长,所以校门口的题字,也是他的亲笔。这所学校的建筑,较之清华燕京之类,也许是稍逊,可是比起一般公立私立大学的倾废模样,真会使人引起一阵希望我们自己的小村里也出一两位大人物,可使我们可怜的儿孙受些意外幸福的妄想。”那个时期,上海知名文人赵家璧游溪口如此写道。是的,为与校园建筑相契合,当年武岭学校建校时,原地保留了数十棵古樟、古银杏,同时悉心栽培了一大批名贵的花木,使得校园绿化独树一帜,环境显得格外清幽。就连校长蒋介石,对校园环境也很是得意。他特地命人在学校大礼堂临武山的崖石之上,镌刻自己手书的“武岭幽胜”四个大字。 如此宜于“散心”的环境中,法师的心境慢慢平复起来。10月16日,法师还想着见一个相见的人。他致函他的弟子、新中国成立后成为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的胡宅梵:“仁者有暇,乞惠临武岭学校一谈。” 僧人散心大多不求热闹,也可能因为心情郁闷,弘一法师小住溪口期间很少外出。他在溪口的活动踪迹,难闻其详,史料只留下片言只字,仅见“出入”于武岭学校图书馆,还有一岭之隔的武山庙。 那年的武岭学校图书馆,尚在武岭城楼里面(1934年扩建后移至校园西首平房)。已经相当丰富的馆藏图书中,法师披阅了哪几种?眼光闪亮时,可曾寻着了哪个慧根?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李叔同的《送别》,广为传唱,其歌词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优美的歌词”。兴许是一种巧合,七八十年后,法师驻留过的武山庙,那里面的《梦回溪口》庙戏,时常响起让人怦然心动的《送别》。泉下的法师,假如知道了这一切,会作何种感慨呢? 10月下旬,弘一法师已经在溪口消除烦闷,他“想通”了——决意放弃开办南山律学院。10月28日,闻杭州虎跑定慧寺圆照禅师圆寂,黄寄慈在武岭门外的溪口车站,依依送别恩师。明天,弘一法师将出席圆照的荼毗封龛仪式。当月底,法师只身从省城回到慈溪五磊寺,正式宣布停办南山律学院。 如此推算,那年10月,至少有半月光景,弘一法师是在溪口度过。 1929年10月,50岁的弘一法师(右三),在宁波轮船码头“宁绍轮”轮埠前与黄寄慈(左一)等人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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