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军 在乡村大地,一把锄头正在无可奈何地老去…… 老去的锄头,也像一位老去的人,在日益寂寥和漫长的时光里,最爱忆起过往的种种。 那时候,作为一把锄头,是热闹和快乐的。它有许多的兄弟姐妹,比如板锄、铁耙、铲子、镰刀、铡刀、犁铧,比如风车、稻桶、谷箩、谷耙、簸箕、谷筛……它们生活在一起,劳作在一起,既各司其职,又分工协作。 白日里,它们一起闹哄哄地出门去,来到村庄广袤、肥沃的田地上,来到油菜、白菜、土豆、芋艿、玉米、水稻们的中间,它们各展身手,各尽其能,或锄,或挖,或铲,或割,或耙,或搂,有的亲吻泥土,有的亲吻庄稼,它们忙碌而不失欢快,它们勤苦而不失精神。活儿轻松时,它们也会自在地哼一支小曲,自娱娱人;活儿吃力时,它们要么弓身曲背一言不发,只努力绷紧自己的身体,凝聚起全身的力道和意志;要么泼辣辣地喊一段劳动号子,给自个及大伙提提气、鼓鼓劲。 到了夜里,一把锄头和它的兄弟姐妹,又回到了家里。它们共处一室,团团圆圆,挤挤挨挨。虽然经过了一天的劳动,有点累,有点乏,但在睡前它们还是会互相唠唠嗑儿,天南地北,家长里短,自由随意,轻松活泼,正可解解白日里的乏和累。锄头说,我今天锄了好多的杂草,叠起来都有一座小山。犁说,我今天犁地,不但吃泥深,而且犁得又快又平整,犁出的地就像一片波浪翻滚的大海,一眼望不到头,真是过瘾得很。镰刀说,我今天才叫厉害呢,“唰唰唰,唰唰唰”,割起稻子来,那真如攻城拔寨、所向披靡,一转眼就是一大片,再一转眼,又是一大片……当然,它们有时也会谈谈各自的理想,而它们共同的最高理想,就是五谷丰登,田园葱茏!末了,它们还会安排好明天的活计,然后各自打着呵欠,互道晚安,在乡村月色溶溶、虫鸣唧唧、到处飘满草木泥土气息的夜里,酣然睡去。 大多时候,一把锄头和它的兄弟姐妹,是其乐融融、亲密无间的。当然也像天下间所有的兄弟姐妹一样,有时它们也难免要相互斗斗嘴、使使气。比如,板锄就曾乜斜着眼,轻蔑地对锄头说,别看你的样子像我,可你的力气怕是连我的一半都没有吧!而锄头自己,也曾没心没肺地嘲笑过风车,说它木头木脑、笨手笨脚、怪模怪样,十足像个傻不拉叽的外星人——即便是斗嘴,即便是使气,现在,在一把锄头有些黯然的回忆里,也都是温馨的,也都是充满着勃勃的生气! 你不知道,一把锄头,一把老去的锄头,有多么想念,想念它曾经的兄弟姐妹,想念它们曾共同开创和拥有的峥嵘岁月!然而,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它的兄弟姐妹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田园,离开了自己,只剩自己光杆儿一个,还失魂落魄地坚守在,既熟悉又日益陌生的乡村大地上。细想想,也就不难明白:村庄上已极少有人家栽种水稻,那么还要镰刀、风车、稻桶它们干什么;村庄上连一头耕牛都找不到了,那么还要犁铧啊、牛轭啊作什么;村庄上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乡村,远离田地,奔向城市,走进工厂,那么还要它们一大堆农具干什么……听说它们,现在大多已进了农具博物馆,一把锄头可惜没脚,可惜自己也已老弱,不然真想找上门去,抱住它的老兄弟老姐妹们,酣畅淋漓地诉一诉衷肠。 在那并不十分久远的过去,作为一把锄头,也是充满着生机和荣光的,当早出的阳光或晚归的月光,打到它身上时,它就会骄傲地冒一朵寒光,闪亮,耀眼,神采奕奕! 尽管不像板锄那么厚重,尽管不像犁那么复杂,一把锄头,轻便,简单,但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中,一把锄头可以说是最为得用的。这不,锄杂草、挖坑下种、开沟放水、修整田垄、挖番薯掘土豆起芋艿等等,它都是适用的,都是得心应手,无往而不利的;即使从田间劳作归来,把它横在背上,这头挂两株青菜,那头挂几棵萝卜,还可以把它当作一根扁担来使唤。正因为它的得用,一把锄头,在它众多的兄弟姐妹中,也可以说是出工最多最勤的,自然也深得主人的器重,有时虽然用不到锄头,可出门时,还是会习惯性地往肩头上扛一把锄,当它稍有磕碰,回到家立即拿磨刀石等,给它不停地打磨,让它重新变得锃亮,变得锋利。不仅锄头时刻保持着锃亮和锋利,即连锄柄,因为长时间被汗水和手油所浸润,所以积淀起了一层厚厚的包浆,看上去也是光滑而漂亮的。 或许,正因为它的得用,当其他的兄弟姐妹陆续被乡村所抛弃时,一把锄头还是被幸运地留了下来。可即使留了下来,即使还有十八般武艺傍身,一把锄头也早已不如过去那般荣耀,不如过去那般朝出晚归出工频频,它能够征战的沙场,也早已不如过去那般的广袤辽阔。而且,偶尔出工时,一把锄头也明显地感觉到,主人的身子不再挺拔,肩膀不再宽厚,使用它时,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孔武有力、挥洒自如。那么,究竟还有没有一双年轻而有力的手,从现主人这里庄重地接过它?对此,一把锄头是没抱多大希望的。因为,一把锄头明白,属于它的最好的时光,早已随着乡村在城镇化进程中的一个转身,悄然远去! 一块块铁锈,像一块块老年斑,渐渐爬上了它的锄头;锄柄上的包浆,也在日复一日地褪去,不再光滑,不再润泽——在乡村大地,一把失落的锄头,正在漫长而寂寥的时光里,不可逆转地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