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

    文化的传播，需要语言作为支撑和载体。语言学家陈寅恪先生曾经说过：“中国的文化保存在语言中。”理所当然，语言成了文化的载体，而方言，则是地方文化的重要载体之一。因为传统文化需要方言作为媒介来承载。

    奉化方言和以奉化方言为载体的民间文化，是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奉化方言不存在了，活跃在奉化大地上的民间文艺、民间文献都将失去土壤。如各种民间故事，如宁波走书、唱新闻、评话，就会失去传承和传播的基础。《俗语集萃》收录了奉化方言中的俚语、俗语、歇后语中的精髓部分，是《奉化民俗》丛书中独立的一编。当我完成这本书稿时，庆幸自己为保存地方文化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当然，这本书的成稿，得到了奉化本地耄耋前辈们不遗余力的帮助。

    方言蕴含了丰富的文化信息，是研究古汉语的活化石，也是我们探知地方文化的重要窗口。我热爱奉化方言，自觉身上有重任，看到方言的式微，犹感痛心。如今，方言不再是父母与孩子交流的主角，特别是新世纪出生的孩子，他们宁愿很早就接受英语的熏陶，也不愿开口说方言，好像方言就是土里土气的代名词。现在的孩子不知道“咸菜”其实叫“咸齑”，而“咸菜”实际上是咸味菜的统称。孩子们更不知道“咸齑”在老辈人眼里的重要性，在以前，咸齑是每户人家的长羹，是“塞饭榔头”（很容易下饭）；是“三天不吃咸齑汤，脚骨有眼酸汪汪”（赞美咸齑的美味）；是“人靠咸齑饭，地靠草子烂”（夸奖咸齑的重要性与草子同等地位）；是“家有咸齑，弗吃淡饭”（指出咸齑的重要性）；“吃吃咸齑汤，搽搽珍珠霜”（用来比喻一个人穷要面子活受罪）；“吃咸齑还肉钿”（形容得不偿失的心态）；“重石头压出臭咸齑”（特指管教过严，适得其反）。光是一道咸齑菜，就能罗列出这么多的说头。由此可见，方言折射出的地方文化底蕴是深厚的，表述之生动丰富也是普通话所不能及的。齑，来自古代来自民间，后蜀何光远 《鉴诫录·金统事》:“扶犁黑手翻持笏,食肉朱唇却吃齑。”它凝聚了祖辈们的思想情感和价值观念。

    我从出生到现在，没离开过奉化，方言是我的第一母语。我曾在市志办上班，主编过市志方言卷，后来又从王建平、周亚珍手里接过《奉化民俗》的方言编，要求的体量和内容要比市志的方言卷更丰富，这对我是挑战，也因此感到责任重大。

    虽然每天生活在方言中，但要编成一本书的确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它并不是包罗万象，只是其中的萃取，所以在分类上，条理不是很清晰，略显粗糙。在搜集词目中，最大的难题就是释义。如何用精炼的语言来精准定义一个短语，奉化境内有五大块方言区域，对同一个词语有不同的说法。比如“打海底厂笆”，有说“比喻人做事过分讲究”，也有说“图一己之利”。既然短语中有“海底”两字，海沿头人的说法自然是权威，于是请教，他们认为，这是剋德行为，有暗算之意。为了释义的正确，《奉化风俗》的负责人江圣彪专门召开研讨会，邀请了竺家惠、应长裕、王舜祁、林祖焕等老先生参与集体讨论，尽量做到准确扼要。

    在编的过程中，越来越多的方言进入我的视野，也越来越发现方言的韵味是普通话所无法抵达的。一个多元化的社会，语言生态也应该是多元化的，容许普通话和方言共存，让它们和谐共处，各有分工。很欣喜，如今政府已经发文要保护传承方言文化，国家语言资源保护工程项目在记录保存语言资源的基础上，提出建设本地方言文化博物馆、方言走进中小学课堂等建议。

    我很想把此书作为一个引子，期待奉化也能出一本像《宁波方言词典》《阿拉宁波话》那样集大成的词典，对保护奉化方言起到更好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