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慕容 十几年前春节的一天晚上,搭车去义乌办事。记得那天是初十,绝大多数单位已经上班了,过年的气氛已然淡去。可是车子经过东阳、义乌一带沿途的村庄,烟花绽放,爆竹腾空,在漫天的礼花中,夹杂着锣鼓的喧嚣,似乎新年才刚刚开始。 那时候还没有甬金高速,我们把速度放慢,经过义乌东部公路旁的一个村庄时,一盏盏流漾的灯火,绵延两三公里,在唢呐和铜锣的引导下,缓缓前行。后来我知道,这从车窗外掠过的流线型的灯光就是板凳龙,因为是晚上,在行进的车上,我们看不到板凳和扛着板凳的汉子。 此后几年,没去过义乌。家乡奉化是布龙之乡,不独春节,在各种晚会或庆典上都可以看到原汁原味的舞龙表演,竹的骨架绸布的皮肤,惟妙惟肖的龙头龙尾,十余人的舞龙队伍,翻滚腾挪,跳跃回旋,十丈见方的空间,就可以完成一次精彩纷呈的表演。所以见惯了家乡的舞龙,对其他地方的舞龙民俗就有点先入为主的排他性。何况那天去义乌,只是在车上的匆忙一瞥,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唯一感到惊讶的是,正月初十都过了,那里的民俗依然如年画般的喜庆和热闹。 此后几年,每年都会去几趟义乌,但都不是春节,似乎也不会为了专门去看板凳龙而特意选择一个正月里的日子。板凳龙也只是当地仅限于春节的一种民俗,因为人数众多不适合舞台表演,从来没有在义乌的各种庆典、晚会中见过。但没想到后来我会跟义乌结缘,不但有机会得窥板凳龙全貌,还能参与其中,陶醉在盛大的民俗里。 十年前认识了我的另一半,正是义乌人,结婚那年第一次去岳母家拜年,对那里保留至今的一些习俗和民粹颇感新奇。喝的是红曲酒和红糖水,正宴上的主食是硕大的馒头,菜肴里并不排斥辣椒,这个位于浙江中部发达城市的人民的食性,非常贴近北方。正月十四刚吃过中饭,岳母家的门口忽然锣鼓震天,一群人抬着数十盏彩灯围绕的两顶宫灯走了过来。 “在义乌,每个村子过年时都会迎龙灯,我们村迎龙灯的日子是正月十四。这是龙头,每户人家都要去迎一下,图个吉祥。” “什么,这就是龙头?”我哑然失笑。眼前的龙头核心部件是两顶画着八仙人物的大宫灯,被安置在一个铁架子上面,周围是数十盏红黄绿三种颜色扎成的彩灯,怎么看,都不像龙头。 “到了晚上,你就会见识到真正的义乌板凳龙了。”见我狐疑,老婆神秘地说。 岳母所在村不大,百来户人家,龙头每到一户人家门前,那户人家都要挂出一千响的鞭炮隆重迎接,家里的老老少少无一例外对着龙头拈香虚拜几下,口中念念有词,无外乎求子求财,多寿多福。当百来户人家都迎过以后,已然一个下午过去了。 到了傍晚,喧嚣缤纷的烟花把整个村庄包裹其中,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像是烟花绽放落地后迸散的火星,在路灯下人们的影子都曳着光,带着电。从村中心的篮球场开始围着池塘向两边延伸,一条璀璨的光带映着池塘与天边,这一条巨龙,不知来自水里还是云里?抵近一看,池塘边排列着百十条精壮的汉子,他们的肩膀上扛着一条两米多长的红板凳,板凳上有两盏彩灯,每一条板凳都有一个连轴与另外的板凳相连,绵连成一条两千米长的蔚为壮观的龙身,而龙头就是上午我见过的那两顶大宫灯。 吉时已到,游行开始。两个村里的精壮小伙提着熊熊燃烧的碳火笼子开路,之后是两队小孩高举的彩旗和木牌,随后是唢呐和锣鼓,最后才是蔚为壮观的板凳龙。本村的村民和闻讯而来看热闹的邻村人跟在后面,浩浩荡荡的一个游行队伍向着祠堂进发。 年轻的小舅子正是板凳龙队伍里的一员,当他经过我面前时,我的好奇心突生:“能让我扛一会吗?” “行,看在你是义乌人女婿的份上。”小舅子对我眨了眨眼。 扛板凳并没有相像中的轻松,也不知用了什么木料,板凳本身就重,上面还有一个铸铁的构件,刚迈出几十步,就已经大汗淋漓了。但内心是新奇的,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板凳龙了,而且还亲自扛了一会,我会记取那天晚上我就是板凳龙身上一个动人的鳞片。 从祠堂进香回来,我以为迎板凳龙的仪式就应该落下帷幕了,正要回去,老婆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从高处看舞龙才过瘾。” “什么,这么长的龙,怎么舞?” “你看了就知道了。” 原来,接下去才是高潮,老婆表哥家的楼房,正对着篮球场,从五楼的窗口里往下看,一条绚丽的光带忽而行进,忽而盘旋,龙头和龙尾时而盘根错节般绞在一起,时而闪电般一倏而分。人群的呐喊声一声高过一声,舞龙的汉子脚步声比锣鼓还急促、有劲。 “现在龙头已经摆脱龙尾的攻击了……”老婆就像个解说员,在一旁捏着拳头,兴致盎然。 到了夜半,板凳龙的表演才告结束。我意犹未尽,在手机上百度了有关板凳龙的信息,原来“先有木头龙,后有乌伤郡”,板凳龙的历史比义乌还长。跟奉化的布龙一样,义乌的板凳龙同样是国家非遗项目。 布龙和板凳龙,俱是中国传统民俗中的精华,却是大相径庭的两种风格,一个精致婉约,一个剽悍粗犷;一个形神皆备,适合近看端详,一个大象无形,适合远观俯瞰。明史中记载,戚继光曾在义乌招七千矿工,加以训练,形成了戚家军的主力,把倭寇赶出中国近海。说明义乌一带的民风有尚勇崇武的传统,这种传统体现在民俗上就是板凳龙和大馒头的千年坚持,体现在商风上就是鸡毛换糖到国际小商品城的华丽转身。 不管世界怎么变,板凳龙一直在那里,遗憾的是,因为岳母家迎龙灯的日子是正月十四,单位早已上班,随后的几年都没有再见到板凳龙。今年的正月十四,开校在际,去义乌接回女儿,得以再一次亲近了板凳龙。 女儿举着彩旗,走在队伍的前列,羊角辫像冲天的爆竹。礼花打开了一盏盏姓氏的灯笼,一头连着祠堂,一头通向祖坟,一条条红板凳,是血脉的回溯,是记忆的追光。 老婆一直跟在女儿旁边,在一排排燃烧的刘海般的红板凳里,她将取下发光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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