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潇潇

    吴江是一座从水上漂来的村庄。

    唐广明元年（880年），在黄巢战乱中，苏州吴江泾乡贡进士吴思与弟弟吴泰一族凄惶出逃，经运河沿海南下，颠沛流离中在象山港北岸登陆后建村定居。为使子孙不忘故里，仍取村名为吴江泾，后简化为吴江，此村布局坐南朝北，寄寓家乡北望之意。

    我第一次去吴江村，由从吴江村走出去的甬上收藏名家吴慈先生陪同。村貌已显颓败，吴先生的一路指点、介绍依然神采飞扬，如数家珍。

    吴江是一个充满书香的村庄，历代人才辈出。自开村始祖乡贡进士吴思始，出过举人、进士十余位，如宋代进士、官至刑部尚书的吴守仁，咸淳年间进士吴化龙，元代宁波府教授吴守儒等。从清末起，由于日本的崛起，留学东瀛成为一时潮流，在吴江村就有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的法学学士吴崇岐；留学日本、曾任浙江省立农校校长的吴崇球；留学日本、欧洲的复旦大学法律系教授吴岐；毕业于日本海军学校、黄埔军校教官、中山舰舰长吴崇嵎和其孙国际问题专家吴圣荪等。早年我曾有一位吴姓同事，其父亲也是留日生，回国后曾担任奉化中学的校长，我跟吴慈先生说起此事，他说这位校长也是吴江人。在上个世纪80年代，我曾在杭州先后两次遇到著名诗人田地，原来他的本名为吴南薰，也是吴江村人。据吴先生介绍，这个只有500多人的小村自清以来出过数十位、甚至上百位各类学校的校长，因而以“教育村”“校长村”声名入列宁波市第二届历史文化名村。

    吴慈先生就是一位奇才。他14岁辍学务农，后来一度当过村办企业供销员和厂长。他没有充足财力支撑却走上收藏之路，收藏的明清甬式家具在宁波、也是在国内数一数二，精心打造的千工甬式家具博物馆去年在鄞州区开馆。他仅有小学学历却有长篇小说《阿姆》和数种收藏专著出版，并在一些报纸开设专栏，挖掘甬式家具内涵，弘扬收藏文化。

    一个小村为何有如此才情？那些因为主人的身份而被称作尚书第、进士第、举人府的古宅第，无声地向我透露着其中的精神密码，也印证着吴先生不绝如流的介绍。

    当年，吴氏先祖胡思在此安居后的第一件事是创办草堂书院，致力于家族子弟的文化教育。这一重文崇教传统在这里一直得到传承弘扬。到晚清，诗人吴文江、优贡吴振藩、廪生庄崧甫等奉化硕儒都在吴江的书院、学堂里授过课。萧王庙人、清光绪探花孙锵还到这里创立丛桂文社设席授徒。民国时候，村里还办过临时中学，教员中有的是日本留学生，还有外籍传教士教授英语。

    我在吴江村遇见了宋代初创、清乾隆年间重修的永思书院和后来的东海书院遗址。在一处院墙门外，我看到一座昔日书院专门用来焚烧字纸的石砌字纸炉。从字纸炉的考究、精致，我一下子感受到了吴江先人对字纸的敬惜，对文化的敬重。

    一路漫行，我还发觉许多古民居大门、院墙上的砖刻石雕，其题材多书卷棋画、笔墨纸砚，而少见其他村落常见的诸如福禄寿仙之类图案。试图把以文载道的教训入木三分地镌刻或润物无声地融化在砖木之中，成为建筑的血肉，成为家族和岁月的记忆，这与吴氏家训中“秀者为士，读书以振家声；朴者归农，积德而高门第”“最高品格读与耕，富贵还从勤俭生；勤俭若非能忍让，虽然富贵不长存”及“仁德礼义、清廉忠孝、志学修经、安定复性……”辈份排序诗中蕴含的理念多么相吻，寄托着他们耕读传家、诗书仕宦的理想，流露出他们对兰桂齐芳的向往。

    “胜地环村十里奇，卜居林麓正相宜。陶潜碧柳培春色，谢眺青山汀旧知……”吟读着清末硕儒吴文江咏叹家乡吴江美景的诗句，我深感文化要有积淀，更需要传承。

    马头村是从海上飞来的美丽水鸟。

    去距吴江村不远的马头村，是在三年前的一次文学采风活动中。进入村口，迎面碰到一座堂皇的祠堂，祠堂匾额上赫然写“祠”三个大字。在袅袅的香火中，陪同者介绍：此地唐朝天佑二年（905年）已有先民居住，现在村中的大姓陈姓宋时自奉化西部的剡源迁来，那时的马头村叫。

    “雀啄江头黄柳花，鸂鶒满晴沙”，杜甫的诗句让我对顿生美丽的遐想。村后来设渡，成为鄞奉地区和隔海的象山县之间水运热线上的一个重要节点，因村东南有马头山、马头岩而名马头渡，清中叶又设马头浦，村名也就演变为马头了。但美丽的并没有飞走，村内陈氏宗祠仍名鵁鶄祠。我想，陈氏后人是喜爱水鸟的，犹如杜甫那样，犹如我这样。

    因水运之利，过往客商多，马头村历来较为富裕，也颇多兴办教育和功成名就之人。在民国时期从这里走出去了一批学界人士和军界将领，人称“教授村”“将军村”，与吴江村有得一比。

    有了财富和权势，大兴土木当然是水到渠成。村内现仍保留着大量自清至民国时期的古建筑群，清代建筑有惟塈堂（俗称酒坊阊门）、义门堂、槐荫堂、椿荫堂（下仓屋）、老后头园、新后头园、元三房、水源屋、老七家、后新屋等十多处。建造年代最早的是建于清嘉庆年间、已有300多年历史的惟塈堂，也是村中最大的建筑单元，有前厅后堂，前后厢房，庑廊勾联相通，共计60余间，曾有数世同堂、同灶百口的辉煌。大革命时期中共党员陈英盛烈士故居就在惟塈堂内。在建于清道光年间的槐荫堂内，有中国最早开设西医眼科医院第一人、并培育了一门医学世家的陈滋故居，我曾上世纪80年代在上海交大校园里幸遇其孙子陈英礼教授，说起其父亲陈任留德学医后任职于武汉同济医院眼科。在同建于道光年间的椿荫堂内，有曾任国民革命军26军军长、军统局副局长等要职的国民党中将陈大焯故居。敦本堂内有曾任台湾士林官邸副侍卫长、中将陈宗璀故居等。

    村中还有民国时期的经典性建筑，如金茂房、元大房、王淮房等多个阊门，其中有曾任国民党四明山游击区少将司令陈天侨的中西合璧故居，曾任国民党军委军医处少将处长的陈宗棠故居，曾任福建工务工程主任的陈宗鑫亲自设计的故居拙楼等。

    建筑风格是人们的理想、观念、情感以及气质，与自然环境、人文环境的精神遇合。吴江和马头两村地隔咫尺，人居历史相近，民居格局也大致类似，大多以院落为核心组织内部空间，从而形成了一进或多进的三合院、四合院。楼房多呈走马楼形式，双重屋檐，前后屋檐形成檐廊和檐下走道，免除院内走动时的淋雨之忧，也无室外风吹雨打日晒之弊。男人出门做生意或在田野上劳作，妇女们喜欢在檐廊下操持家务或休息聊天。三合院或四合院内的天井深浅不一，浅至进深二三米，深至十余米，多进院落会有多个天井。天井使村民们足不出户就能在宅院内和自然亲密接触，感受日月星辰风霜雨露的四季变化。

    村中那些在民国时期出现的显赫人物的故居则是另一番气象，四周大都用青砖砌成围墙，布局规正，用材精良，西式的外墙、门窗和典雅的室内装饰，散逸着海派洋房中西合璧的优雅气息。

    一个个院落记载着家族的昔日荣光，一座座建筑维系着几代人的绵绵记忆，斜阳草树下的故事和传说，诉说着村庄的沧桑兴衰。游走在吴江村、马头两村，我的仰慕之情油然而生：我们的祖先曾是如此诗意地栖居！

    我忽然想：若是从半空俯瞰，那起伏错落有致的村舍，不就是一群美丽的诗意地栖息在大地之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