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军 母亲从乡下老家打来电话,说是给她买一瓶染发剂,我们休息天回家时,给她带去。母亲还特别嘱咐,说是不用买太好的,普通的就行。 母亲今年虚岁67,操劳一生的她,早已头发灰白。母亲想把灰白的头发染黑,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年轻些,显得精神些。 当然,可以去理发店染,理发店染起来也效果更好,可母亲嫌贵。母亲说,自己染一染,不但方便省事,而且一瓶能染好多次,可以省下不少的钱。 我们没有完全听母亲的,去超市挑贵的买了一瓶。我们认为,贵的,总是好的,染发带来的副作用也应当会少些。 休息天,一家三口带着染发剂,回了乡下老家。母亲很高兴,忙这忙那的,把我们当客人一般招待。妻拿出染发剂,母亲问多少钱,妻随口报了一个低价。母亲忙着从口袋里掏钱,要给妻染发剂的钱,妻自然不要,于是,婆媳俩在那边推来搡去了好一阵。 母亲啊,你为我们付出了多少,而我们又何尝回报了您什么? 母亲洗了头,喊妻给她染发。妻说她也没染过,怕染得不好。母亲说,放心染,染黑了就行。 闻着染发剂散发出来的有些刺鼻的气味,看着母亲在妻有些慌手慌脚的操作和指挥下,顺从地转动着头,我的心里突然就有了些酸涩。 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我年近古稀的母亲,她之所以染发,真的不是为了爱美,而是怕别人嫌她老相。 今年67的母亲,至今还在一家工厂食堂里帮工,淘米洗菜、洗碗擦桌、打菜打饭,什么杂活儿都要干。因为年纪大,怕别人嫌她老,嫌她邋遢,怕老板因此而辞退她,所以平日里母亲总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但一头灰白枯涩的头发,却不是简单收拾一下就能“重焕光彩”的,故而母亲就想到了染发。 以母亲的年纪,再去做卖力气的工作,的确是有些偏大了。据她自己说,她是她们食堂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年纪最大的母亲,工作起来不但不敢松懈,还脏活累活争着抢着干。我们说她做好自己的那份工作就行了,何必争着抢着干呢,工资又没有比别人多一些。母亲说,就怕别人说她因为年纪大而干活迟钝、干活少,所以宁愿自觉多干点,省得人家说闲话。 有一次,母亲拎一桶热水去洗碗,不想拎到一半,塑料桶柄却突然断了,大半桶热水都结结实实地泡在了母亲的一只脚上。母亲也没跟我们说,也没去大医院瞧瞧,只在乡村医疗站简单地处理了下,配了支烫伤药膏涂涂,自个儿在家里休养。 等我们得知情况,赶到老家,查看母亲的伤势后,就又自以为是地数落起了母亲。“你这是工伤,为什么不去大医院看?医疗费,食堂老板应该全出的。”待我们数落完,母亲心平气和地说:“烫得也不算严重,用不着看大医院的。老板人挺好的,也说让我去大医院看看,是我自己不要去,你说人家包个食堂也不容易,赚不了多少钱的。再说了,我这个年纪,要是再烦里烦杂的,就不怕人家辞了你呀?” 在家休养了几天,没怎么好利索,母亲便一瘸一拐地,又赶着去上班了。 其实,我们三姐弟常劝母亲别再出去工作了,毕竟已到了这个年纪,早该歇着、养着了,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我们家,虽然说不上富裕,父母除了政府发给60岁以上老人的一些补助外,也没什么老保,但这些年父母勤俭持家,稍稍也有了一些积蓄,如果没什么特殊情况,父母养养老,应该也是没什么问题的,何况还有我们三姐弟在。可每次母亲都说,在家闲着反倒不自在,闲着闲着还容易闲出病来,所以还是出去做做事好,再说了也不是很苦很累,身体能吃得消的。被我们劝急了,母亲又笑着说,做到70岁吧,70岁再去做,可能人家真要嫌弃了。说完,母亲又不禁叹了口气。 按母亲吃苦耐劳的本性,说闲着难受,倒是真的,其他的,则完全是推托之词。其实,母亲的心思,我们做子女的怎么能不明白呢?母亲可能看到我们三姐弟的日子,都不是过得十分宽裕,所以母亲是想趁自己还做得动时,多攒下点钱,省得将来要麻烦我们,可以让我们子女过得相对轻松、从容些。 终于染好了发,妻拿一面镜子让母亲照。母亲一边照着,一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可我们的心里,总觉得不是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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