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海 中午饭罢,独自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半道看见一个从外面请来缝补的修鞋匠。眼前这个熟悉的背影,和那铺了一地的修补工具,让我想起了那个小修鞋匠。 记忆中的那个修鞋匠,总是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黑瘦的脸,一双粘满胶水和灰土的手,如同两块即将干裂的泥巴,操一口不太地道的、带有浓重新昌口音的宁波话。因其年纪不大,身材不高也不壮,所以大家都叫他“小修鞋匠”。每周,他都会定时、定点地去各个村庄出摊。从白天做起,一直修补到晚上。记得当时他来我们村,是周六,蹲守在村里的小菜场。这是他与这个村庄的约定,大家都知道的。假如哪天小修鞋匠没来,大家都会感到惶惶不安,这样的担忧,又总是多余的。下个周六,他像个没事发生的人,又准时出现在那了。平日里寂静惯了的村庄,因为他的到来,又热闹了。那些积攒了一礼拜需要他修补的鞋,现在都拿来了。那些来拿鞋的,除了拿鞋,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寒暄地问一句:“最近还好吗?”一句还好,和一句那就好,成了这个村庄与他感情积累下来的最友善的对话。 农村这个崇尚节俭的地方,确实还离不开他。即使是经济发展到如此的现在,当地的许多人还保持着这个习惯。对此,我不想论辩,光从堆成小山似的鞋上,就可以看出我说的一点不假。当天放他那里的鞋子,除了特殊原因,最好不要催他。因为生意太好,一般只能压到下周才会给你拿来的。带回来的鞋,还是小山似的一堆,自己的鞋就自己挑吧。在农村,没有发生过谁把谁的鞋子拿了,或者谁要修补的鞋到最后却丢了。拿到鞋的主人,这时才会问他价钱。小修鞋匠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瞄一下,就知道要给多少了。他淡淡地报出一个心理价,就不多言语了。一般很少有人会和他讨价还价,对于诸事都喜欢斤斤计较的农村女人来说,这是很少见的。 小修鞋匠的到来,给村里人带来了许多方便,而他自己却有解决不了的麻烦,比如说:中午吃饭。因为那时的农村,没有快餐店,也没有面店。不过好客的农村人是懂得感恩的,他们纷纷邀请起他,让他上自己家吃饭。请到家来,倒出一杯自酿的糯米酒,上三五盘家常小菜,推杯换盏间,其乐融融的,都忘了主客之间的区别。记得小时候,我家也请他来吃过三五回,席间一桌人天南海北无所不谈。他谈自己这一生到过的地方,谈外面做买卖遇到过的奇闻趣事,谈家庭的不幸与遭遇。到现在,我还记得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因为一次感冒发烧,脑子给烧坏了。每每谈到此,一桌人唏嘘不已。父亲见此,只能给他斟酒,家酿虽比不上美酒“杜康”,却还是可以解点忧愁的。自那以后,但凡我家有点需要他帮忙的,他都分文不取。两个人相互推托再三不成,只得改日再请他来家里吃饭。一来二去,和他就越来越熟了。 这些断断续续的记忆,让我陷在沉思中不能自拔。我不知道眼前这个身材瘦小的人,是不是他。然而,是他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彼此一脸途经岁月的沧桑,几句客套的寒暄罢了。彼此都过得不好,更别提谁能帮对方多少忙。一个不经意地转身,让自己一切关于此的记忆都戛然而止了。在怅然中,我只能祝远方的他,一切都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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