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潇潇 周末,在龙观的一座山谷里溯溪,不料返程时天空飘起了蒙蒙烟雨,一行人半途临时起意摸进了鄞江古镇。 走进一家临溪的酒店,从二楼包厢推窗北望,一座高大的半月形古石拱桥映入眼帘,这就是鄞江镇的地标之一——古光溪桥。这座始建于明朝的桥仍然身姿伟岸却已显破败,有一种引人感喟的意味。这群我三十多年前的学生听说此桥是宁波最大的单拱石拱桥时,眼神里多少有了些注目礼的意味。有人记起此桥曾出现在电影《难忘的战斗》中,又有人说起影片中一个奸商在桥畔店铺里拿秤锤砸死年轻工作队员等情节。当年我看这部电影时还不到二十岁,更不必说这群学生了。一时大家感慨时间到哪儿去了,又庆幸此时在鄞江的烟雨里还有一部电影给我们提供了共同的时间印证。 重阳已过去数日,对岸成排的垂柳在蒙蒙细雨里洇散着湿润的绿荫,这哪里是深秋的样子?包厢的窗是仿古木格窗,临窗眺望的人也绝无“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的意绪。当落座前女生们也像男生一样纷纷把外套披挂到椅背上,包厢内的色彩就有了些许春的缤纷,而当来自光溪或鄞江的鱼、虾、螺等溪鲜次第上桌,啤酒瓶乒乒乓乓地被打开,就有几分春的闹意了。 窗外迷离的烟雨水墨易使人怀旧,我依稀看到了自己当年的身影。高中毕业那年的秋天第一次来到鄞江,是为文革后期一部著名电影《闪闪的红星》里“小小竹排江中流,巍巍青山两岸走……”的山水所诱。当年的光溪上还没有水泥钢筋桥,从镇北矮小的汽车站下车进入镇中心区域必经古光溪桥。那次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光溪桥和鄞江桥。如此高大巍峨的石拱桥我从未见过,但长达三十几米长的光溪桥却只及溪宽的三分之一,接下去与桥相连的是一条堰坝,堰面上砌有一排石墩步,使人们在溪水漫过堰坝时依然能踩着它过溪。鄞江桥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廊桥,那架在石砌桥墩上粗粗的原木桥梁和桥梁上厚厚的木头桥板,让我颇感新奇。尤其是当一辆带拖斗的拖拉机隆隆驶过,桥面随之波动起伏的情状让我想起少儿时走过浮桥时期的新江桥的感觉。当地和周边的人们往往以鄞江桥来代替鄞江镇地名,就像奉化人用惠政大桥来命名大桥地名一样,可以想见此桥名声之大。意外的是,在桥上我迎面猝遇一位初中同学,在惊诧中她似朝我微微一笑,然后交臂而过。在文革后期的中学时代,男女生之间有一条类似朝韩间的三八线横亘着,同窗期间我从未和她说过一句话,所以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否也曾回以一笑。直到多年后再遇,才知她曾在这里的一家制药厂短暂工作过。聊起当年的生涩,两人仍记忆犹新。时间到哪去了?幸好还有记忆,虽然是终将消失的记忆。 酒店的位置就在它山堰村区域内,当年的我却对近在咫尺,兴建于唐代,与郑国渠、灵渠、都江堰合称为中国古代四大水利工程的它山堰一无所知。这些年来我多次来过鄞江,曾在晴江岸古道徜徉流连,在上化山古石宕发思古之幽情,其中到过次数最多的还是它山堰。它山堰的筑建是古鄮人的一项了不起的创举,它使樟溪至此一分为二,即鄞江和光溪。雨季来临,过量的洪水漫过堰面进入鄞江,再经奉化江、甬江入海。旱季时,上游宝贵的淡水则通过光溪进入南塘河,灌溉鄞西平原的广袤农田,最后汇入宁波城内的日湖(已堙)和月湖,保证了城市用水。长达134.4米的它山堰原高达10米,如今其下部已被沙土掩埋,但仍有阻咸、蓄淡、排涝的功能。据说,筑它山堰的巨大条石就是从上化山石宕开采运来的。 餐后,有人提议去参观上化山石宕、它山堰,但溯溪后到鄞江用餐是临时起意,有些人下午已另有安排,只好约定下次再来。离开鄞江时,一群人还是特意去走了一遍光溪桥,石拱依然高朗而堰坝已荡然无存。看到桥身西侧一块匾上镌“四明首镇”四字,有人不解。其实,这四字所昭示的正是古镇不凡的历史。早在东晋隆安五年(401),这里就成了句章县城的县治(时称小溪)。唐开元二十六年(738)置明州,下辖鄮、慈溪、奉化、翁山四县,州治和鄮县县治均设在这里。到后梁开平三年(909)改鄮县为鄞县,县治迁往三江口,这里前前后后作为县治、州治时间长达500余年,就其历史地位而言称“四明首镇”不算为过。时间就像是眼前的蒙蒙烟雨,遮掩着一些历史的谜底,然而总有些什么在不经意间拨开烟雨向人们透露出点什么,如光溪桥上的这块匾。 在迷离烟雨里,我忽然想:要是我们下次来鄞江瞻仰它山堰、上化山石宕,也许不必再感叹时间到哪去了。时间已凝固在那如穹的石窟和巨大的堰石里——因了后人的注视,先人的身影在石上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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