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波 找一个制高点,俯瞰象山港沿海一带的古村,马头、陶坑、吴江、黄贤,她们婉约的面容,几乎都可入诗入画,诗是田园诗,画是山水画。倘若把她们聚集起来,安放在一处,古村的屋顶就变成了一幅雄奇壮观而又意味深长的画卷。那成千上万张黑瓦铺排在屋顶上,一片一片,叠在一起,一层一层,连在一起,一弯又一弯,线描出来似的。细工细排的图案,整整齐齐,构成一行行一组组一块块整齐的点、线、面。望着古村波涛连天的屋瓦,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屋脊连绵起伏,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样子。 这时,太阳从屋顶上喷薄而出,金光烁烁,把连绵起伏的屋脊托起,把波涛连天的屋瓦凸显。屋顶亮得像一面大镜子,照的不是人,而是天。天上没有云,也是面大镜子。这亘古的景象如海市蜃楼一样,看上去几乎是波涛汹涌,有辉煌的光在高处照耀。这照耀辐射广大,穿透时空,月月年年,情义无限。有那么一瞬间,真叫人触目惊心,热泪盈眶,心头涌出一股股感动,像是系着前生的情缘。 稍一缓和,抬头再看,便发现屋顶是古村历史背景一样的古物,也像是一片专供飞鸟憩息的露天广场。而街道和里巷,成了屋顶之间分割的底线,像是为划分这个广场而存在的,是几何里线段一类的东西,切行切块的。当天黑下来,路灯亮起时分,在路灯和路面之间是有光的,在那光上面,大片大片的幽暗,便是古村的屋顶了。那幽暗像深渊一样,还像是藏着许多礁石。它是有庞大的体积的,也是上了年纪的。古村生活的原初模式,全是由这幽暗作底承袭下来,一代又一代。古村子民的繁衍生息,也是由这幽暗作底铺陈开来,一代接一代。这一铺一接,连在一起,便是几百年的光阴。 古村的屋顶是感性的,像有一股肌肤之亲似的。屋瓦覆盖的形态呈现母性的包容,无言无语中,像有一番心里话要说似的。晨曦一点一点亮起,星光一点一点熄灭。这时,你会感到,她们跃跃然的,似乎有着触手的凉暖和温热,不但可视可见,更是可感可知。站在高点上,它们全都连成一片,如无边无际的海。这是由无数细碎集合而成的壮观,是由无数耐心集合而成的巨大的力。它们实在是极其美丽的景象。 如今,古村的屋瓦底下,犹如前尘隔世,不知到了哪朝哪代,什么都好像旧了似的。安静的古村就成了今人心里的一个旧情难忘,一段梦里的童年回忆。在时光流转的怀念里,古村生活的根底便一点一点露出了真迹,一点一点显出了原型。 假如能揭开古村的屋顶,日常生活的琐碎景象便出现在了眼前。这些细密笔触就是那些最最日常的景致:柴米油盐,吃饭穿衣。古村屋瓦下的感动就是来自这些最为日常的情景。这感动不是风起云涌的,而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这是烟火人气的感动。从前,古村吃的米,是一粒粒碾去壳,筛去糠,再用淘米箩淘干净。古村用的柴,也是一根根斫细斫碎,晒干晒透,一根根烧尽;烧不尽的留作碎木炭,冬天放进铜火熜。屋顶上的炊烟是这古村柴米生计的明证。古村的炊烟是屋顶上的浪漫之一,它们一日三餐在同一时刻袅袅升起,一层浓似一层,饭香和菜香,还有米酒香、腊肉香便弥漫开来。这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良辰美景,是古村生活的大善之景。屋顶下的破晓鸡啼也是这古村柴米生计的明证。古村的破晓鸡啼是屋顶下的浪漫,由一只公鸡起首,然后同声合唱,春华秋实的一天又开始了。这炊烟里的破晓鸡啼,像唤醒了古村的一日生计。这生计,是由那些琐碎的、不起眼的东西撑起并填满的。古村生活遂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一代代地蓄积起来,有了底气,有了活法,顺应天地自然作循环往复,生生灭灭,永远不息,一代接一代,百年等于一日,沉淀的就是那根,那精髓,如同宽厚的土地显现的无穷神力。这都是带有永恒意味的明证,任凭流水三千,世道变化,它自岿然不动,几乎是人和岁月的真理。古村的真实和虚空,古村的灵和肉,情和理,全在这仪式中,它是生活的精华,是古村的哲学。古村的一切都是最初意味的,所有的繁华似锦,都是从这里引发延伸出去的,再是抽身退步,最终也还是落到古村的生计里,是万物万事的底。它是可作用于人生的宗教,讲究些俗世的快乐,这快乐是俗世里最最底处的快乐,是从生生息息里迸发出来的。这便是古村日常生活的大德所在,是古村的灵魂。 古村的屋顶虽有着宁如息鼓的表面,底下却是有一股实实在在的热闹劲的。古村的屋顶因有了烟火人气的缘故,才有了一种别样的情味。这情味有点像是从日常生计的间隙中迸出的,墙缝里生出的花和草似的。这情味好像会滋长,随了雨水流到地面,像那种苔藓类的植物,沿了墙壁蔓延,如星火燎原。古村的屋瓦是情味中的长寿者,上面写满时间的字样,包含着日积月累的光阴的残骸,却是生生灭灭,永远不息,一代换一代的。 当古村屋顶上空不时有白色鸟群翩翩飞过,前边说的高点,其实指的就是她们的视点。她们盘桓在古村屋顶的上空,像在寻找着各自的巢。她们飞来飞去,锐利的眼光很能捕捉特别的非同寻常的事情。她们的眼光还能去伪存真,那收进眼睑的形形色色,都是清晰的真切的发现。她们是深谙古村生活真谛的自然之子,是唯一的俯瞰这古村的活物,是时光的精灵。早上,晨曦从四面八方照进古村,像光的雨似的。那香樟树叶上的露水此时也化了烟,湿腾腾地起来。古村被光和烟烘托着,云雾缠绕,依稀有音乐之声起来。太阳在空中走着它日常的道路,在古村的屋顶上移动着光和影,一切动静和尘埃都已进入常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有的浪漫都平息了,天高云淡,鸟群也没了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