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 进入腊月,生活中都是年味。“呯嘭”,谁家的小男孩在苦楝树下放鞭炮,把那原本摇摇欲坠的苦楝树籽震得乱飞,吓得路人忙捂上耳朵,可惜来不及了,只好拍拍胸口,想要找那小男孩教训一下,也不知上哪里去找,那孩子早没影了。 阿红跑来告诉我,她家的浆板已经睡进被窝里,马上可以吃了。浆板就是那种甜酒酿,有糖水的味道,又有酒的醇香,好吃得不得了。我家的浆板自然也会睡进被窝里,母亲说浆板里的糖水是睡出来的。 先烧一锅糯米饭,糯米饭冷却后用大的瓦甑盛着,撒上甜酒曲,用手翻来复去地翻,大概是要让它们均匀地吃到甜酒曲。均匀后,怕它吹风受寒,小心地用被子把瓦甑裹起来,放进柜子里焐着。到了晚上,再把它抱出来,揭开瓦甑,用一根筷子插在中间,旋几旋,旋出一个孔来,看看出水了没有,出了水就表示成功了一半。我总是跟在母亲后面,看着这一切,两个哥哥每天晚上埋着头做作业,装作一点都不关心的样子。等到第二天晚上,再揭开瓦甑,香气在整个房间四处乱窜,可以尝试味道了,两个哥哥哪里还坐得住,早已放下笔,一人一个调羹,舀起一口尝尝,再舀起一口,第三次舀起的时候,母亲阻止他们,不能吃了,不能吃了,再吃,要醉了,脑子就糊涂了。 这浆板,可真甜啊,可惜不能尽兴地吃。过年时,母亲把浆板放进汤圆中,浆板汤圆是走亲戚的最高礼遇,显示主人家的客气。 有一天,阿红偷偷告诉我,隔壁阿伟脸孔血血红,说着乱七八糟的话,好像发烧了。我忙跟着阿红去看阿伟。 平时,我们三个小孩在一起玩捉迷藏,抓强盗,有时跳绳跳皮筋,阿伟不跳,但是他会帮我们甩绳、撑皮筋。此刻,阿伟红着脸,对着我们傻笑,“嘿嘿嘿嘿”,边笑边说,“甜啊,真甜啊,真是太甜了。”两只手臂作出飞翔状,原地转着圈。 我不敢上前,疑心阿伟是不是发神经病了,阿红则大着胆子,上前,问阿伟是不是发烧生病了。阿伟打了一个嗝,喷出一股酒气。 腊八节随后就到了。寺院在这一天,准定煮粥施粥给众生。家乡有法海寺,腊八节的头晚,善男信女一大帮人赶去帮忙,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小孩子只要在家等着,大人们一大早提着桶从寺院回来,各家各户地分,煮得烂烂的,黏黏的,吃下去是甜甜的,糯糯的,吃到一粒松子一只枣子就会无限欢喜。 年糕,家家户户几乎都要做,年糕年糕年年高,谁家不要年年高呢。一做年糕,年味更浓了。 老祠堂飞檐翘角,古色古香,挂着灯笼,廊柱贴着春联,喜气洋洋,还有圆形穹顶的藻井戏台,四处弥漫着热汽。厢房的两口柴灶烧得热火朝天,做年糕的机器在道地铺排着,轰隆轰隆地响起来。大人们哼着小调从这头赶到那头,小孩子追着闹着,一会儿上戏台,一会儿下戏台,踩得地板“咚咚咚”地响,一会儿去看灶口,烘烘手,一会儿去看年糕,讨一截来,一边咬一边嚼一边笑。 男女分工有序,男的烧火蒸粉做年糕,女的盖红印码年糕,长长的一溜排桌子上堆放着冒着烟的年糕,一朵朵梅花在年糕上盛开时,小孩子的心里也跟着开成一朵朵花。 好心的大伯拿着一条刚从柴火中煨熟的年糕递给我,烫得我颠来倒去好一会,焦得刚刚好,黄灿灿的,用手掸了一掸,咬开来香气四溢,外面酥脆,里面糯香。 年糕做得差不多时,剩下的年糕蒂头最好吃,大人们把年糕蒂头叫做年糕雪团,自备了从家里带来的油炒榨菜丝或肉丝咸齑当馅子嵌在年糕雪团中间,裹起来吃特别有味,糯滑不腻。 肚子吃得饱饱的,孩子们在门口跳起了皮筋,两个人用身体撑开皮筋,一个人跳,从脚踝撑起,依次膝盖、腰、胸、颈,最后两手朝上伸,皮筋撑在手腕处,最后一级没有人能跳得过,除非是我们的哥哥姐姐来参与这个游戏,但他们是不屑于与小孩子为伍的。 “小皮球,争上游,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三五六,三五七,三八三九四十一……” 我和阿红边唱边跳,皮筋撑到胸口,就跳不动了,气喘如牛,简直是要飞上去才能够得着。这时候,是多么盼望长大啊,长高了就能轻而易举跃过去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祠堂的大门上,春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闪着红光,路过的人抬头读上一遍,抄着手笑眯眯地走了。远远地,传来谁家母亲的叫唤声。 “阿大吃饭喽,阿二吃饭喽!” 孩子们收起皮筋,石阶上拿起棉袄穿上,急急地跑回家,回家后才知道,原来纽扣一颗高一颗低,怪不得刚才阿伟端着饭碗在门口吃饭,盯着我,从上到下看了几遍。 天已经墨黑了,鸡们早已闭上了嘴巴和眼睛。灯光下,母亲钉好纽扣,抖了一下外套,“哎,衣裳又短了,真快。” 柜子里渗出一阵又一阵的浆板香味。 “明天,给彩英婆婆送些年糕过去,早去早回,要炒瓜子花生了。听见没有?” 我糊里糊涂应了声“嗯”,一骨碌就滑进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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