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波

    在《收获》上遇见艾平的散文《我是马鞍巴特尔》，无疑是一种幸运。一口气读完，我的心灵像是受到了洗礼一般，如同回到久别的家园一样心定神宁，自在如水。虽然我没去过风光如画的草原，但我欣喜地读完它之后，从神游的沉醉中抽身而出，不禁掩卷，低首沉思，是什么深深地打动了我，安慰了我，唤醒了我，指引了我？细细琢磨，是其主题的严肃性和重要性，这也是作品的思想内涵与精神价值所在——一个人的生命如何在“根性”上生长回归，坚守家园，回归本心，找到“人的灵魂与大地母亲”的精神纽带。这其中深刻地包含了人的存在的终极关怀，关于人的生死之本的重大命题。

    “巴特尔”在蒙语里是英雄的意思，因为蒙古人在历史上曾经英雄盖世，直到现在，蒙古人还一直保持着古老的英雄情结，所以草原上的蒙古人喜欢给孩子取名为巴特尔。标题“我是马鞍巴特尔”以第一人称表述命名，亲切中透出一股天真的自然和诗歌的韵味，强烈地充盈着蒙古人特有的自豪与爽朗之情，在审美上彰显着铿锵有力的艺术表现。

    散文以制作马鞍子的“巴特尔”—— 一位年逾古稀的民族工艺大师的回忆来拉开叙述的帷幕。散文的叙述语调相当讲究，不是那种喃喃自语式地梦呓口吻，而是以一种刚柔并济、睿智深情的声调贯穿作品始终，好似一曲歌颂草原母亲的悠远长调，歌声久久回荡在那一片无垠的蓝天之下，听来尤显情意绵绵，余音绕耳，使人感觉到在风平浪静的长河底下，有一股强劲的暗流一直沉潜着，流淌着一句句真挚的倾诉，一丝丝淡淡的感伤，一声声深沉的追问——经历过人生风雨、阅历极为丰富的蒙古族老人对草原母亲、对逝去亲人的一腔深厚如土的血脉亲情，以及对生他养他的草原的无上敬重，对逝去时光的深深敬畏，对蒙古传统生活方式的尊重与守护，这蕴藏其中的根源，就不得不涉及到草原游牧文化对一代代蒙古人的哺育、塑造与影响，他们从生到死，几十年如一日地依偎在草原的怀抱，希望古老的长调和民族的史诗依然充盈在蒙古人的血脉里，流传千年。长调是流淌在蒙古人血液里的音乐，是离自然最近的一种音乐，是人心与自然和谐共存的产物。

    如今，“你不要听了我的故事，就好奇地到呼伦贝尔来找我，那是注定要浪费时间的，草原上到处都有我的影子，可哪一个巴特尔都不是你要找的那一个。”“知道我原本被叫做骑海骝马的巴特尔的那些人，早已升天了。就像在天空上排着队飞翔的鸿雁一样，一眨眼的功夫，就远远地消失了。”虽然，人们逐渐与之疏离，当初那些好笑而有些奇怪的事，现在的人们何尝能做到？譬如，毕力格去买茶砖，人醉马醉，粘在马上打呼噜。人与马，摇摇晃晃，不知如何醉归；道尔基空手套白狼，人与狼博弈，赢得爱情的故事；一百零五岁的喇嘛哥哥顺风耳的天赋神奇；巴雅尔夫妻在老骆驼胸脯子底下猫了一个冬天创造生命的激情。作者将蒙古人的游牧生活写得丝丝入扣，荡气回肠，直抵人心。作品前半部分的叙事，浓郁地散发着豪放而又生猛的阳刚之气，后半部分的抒情与议论则流淌着一股深沉而又清新的柔情之水。显然，作者在构思上经过了一番精心设计，成功地完成了人物情感上的水乳交融，收放自如，平衡地把握了作品的内在结构，将题材的主题处理得妥帖到位。

    文中有一小部分笔墨，还一定程度地批评和反省了当下的物欲时代（现代工业文明）对草原游牧文化的冲击与侵害。老工匠对自己民族的历史传承，以及诗意传统的失落，内心烙下了一份永远无法挽回的创痛——“过去的日子到底给我们留下啥了？可怜啊，骑着摩托车放羊的蒙古人不知道，喝咖啡的蒙古人不知道，电视机里穿着丁字裤衩在日本摔跤的蒙古人也不知道。”今天，地球村的科学与标准化，逐渐造成生存方式的单一与同质化。而现代文明之势汹涌澎湃，地方异于他者的文化属性被现代文明榨干与同化。弃鞍上车与弃地上楼，有逼迫，有向往，也有无奈。

    散文是情感的艺术，是直接书写情感的生命。《我是马鞍巴特尔》语言优美，格调清雅，诗情丰沛，散发着迷人的艺术魅力。岁月给予马鞍巴特尔手艺，他只有坐在师父留给的铁砧子前，心情才能平静。窗外风来，那是马群，撕碎漫天云霞；手中的活针，弥漫着马蹄哒哒。萨日朗花海如潮，白桦林和杜香密布，大野芳菲，啼声天降，四季轮回。永远的天边呵，水草丰美。“可是我，为什么总是觉得过去的日子亲呢？”散文从头至尾充溢着饱满丰润的情感，文中妙语连篇，一路洒落，俯拾皆是，珍珠粒粒。排比段的内心独白更是抒发得淋漓尽致，这不仅是一种怀旧心情的释放，更是一种心灵对心灵的直接倾诉，好似一段如歌的行板，层层自问，层层铺排，渲染推进，高潮迭起。我一边品读，一边联想着那茫茫无际的大草原，联想到蓝天、白云、毡包和畜群，体味着草原独有的春天的喜悦、夏天的激情、秋天的深沉和冬天的苍凉。我的心一直被细腻柔美的叙述语言强有力地冲击着，笼罩着，回想着，好似月下静读一封多年未启的青春情书，心湖如春水般激起一阵阵爱的涟漪。这样诗性的文字不是对生活的临摹，它是对心灵的追踪与缉拿，它不是生活对大脑的操练，它是一些常常被智力所遮蔽所肢解，却总是被梦所发现所创造的存在。

    在我看来，《我是马鞍巴特尔》就像一曲深沉悠扬的蒙古长调，不仅唱出了蒙古人世世代代传承的英雄情结，也唱出了蒙古人世世代代传承的精神之魂，实在是一篇不可多得的散文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