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柯柯

    从东山到溪口，是在改革开放后才修上公路，通了汽车。

    过去，村民们由东山通往外界，那是非徒步而不可抵达的。像东山到溪口，五公里的路途有两、三公里是必须爬山的。山路或穿过稻田、水塘，或邻贴陡坡、沟壑；或途经竹山、松林；或跨越石桥、溪流。在山路的半腰之间，有一块不大的平地，坐落着方圆内蛮有名气的庙宇，人称玄坛殿，这是绿荫遮盖下的人文景观。殿内凉爽清净，庄严肃穆。殿旁有参天古松，均枝繁叶茂，苍劲挺拔，即使三、两个人也很难抱得住它，亲临的人会有一种“山涧依硗塉，竹树荫清源”的轻松。

    相传很久以前，玄坛殿一带常有猛虎出没，并伤害路人。为此，周边的村民集资建了此庙，庙里的菩萨怒目圆瞪，一只脚踩着虎头，一只拳高高举起。说来奇怪，自庙宇建成以后，老虎还真的消声灭迹了。

    东山到溪口的山路，应是祖辈们用双脚走出来的。我小时候所走的趟数已无法计数，那阵子山路还青岩裸露着，高高低低，磕磕绊绊，成为人们行进中的障碍。当然，也有人工修缮过的路段，像平缓处则顺势铺就了鹅卵石，而陡峭的地方，则由石匠琢刻出规矩的青石条垒砌成台阶。山路是弯来盘去，隐隐现现的，有几处40度角左右的陡坡，长达数百米，让人望而怯步。在曾经的岁月里，多少挑担负重的农民，自然养成低着头，一摇三晃的攀登姿态，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我童年和少年的部分时光在东山度过。依稀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外婆带我回东山，走的是夜路，月亮在薄云中穿行，外婆是“三寸金莲”，她一手牵着我，另一手压着膝部，两步三喘缓慢爬行。只觉得头顶松冠迎风作响，脚下山泉击石咆哮，内心难免紧张。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地上，外婆略等片刻说：“柯柯乖，我们走吧，走走会到，坐坐不会到！”

    艰难地走到玄坛殿，外婆先从石条拜台上拿起一只竹罐筒，从大木桶里舀出茶水递给我说：“先喝一口润下嘴巴，再慢慢咽下去。”茶水依然温热，带着清香的草药味。后来，我在往返于东山、溪口时，总要在玄坛殿歇歇脚，喝罐茶，碰巧也会看见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从山间走来，他手摇扇子，肩担茶水，到了玄坛殿，他先把隔夜的陈茶倒掉，洗净茶桶，再缓缓倒入新茶，这样的义务奉献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延续的……

    还记得一件事，一天我给外婆读母亲的来信，得知母亲很快要回东山养病。虽然好久没有在母亲身边生活，都有了陌生的感觉，但在母亲到家的前一夜，我依然兴奋得睡不着觉，想见母亲的迫切心情，很难用语言表达。黎明时分，我扛着小扁担，跟随在外婆身后，在林荫小路上穿行，心情那个快乐啊！到达溪口的上街头，我们先买好新鲜的肉菜，再去长途汽车站等候，天将大亮……

    我看见母亲从车上走下来，她看起来很瘦，灰色外套有点肥大，晕车的缘故，面色显得很苍白。她和外婆打了招呼后，转身看见我瞪着大大的双眼，傻傻地站立着，便弓下腰拉起我的一只小手，低声细语地说道：“柯柯啊，见了妈妈怎么不吭声呢！”我还在陌生的气氛中，猛然回过神，便小声喊了声“妈”，遂急转身，整理起母亲的行李。

    我把布袋系好后，熟练地挂到扁担两头，弓腰把头钻到扁担下，忽地起身准备迈步时，母亲急忙抓住扁担说：“放下！放下！我自己来挑。”

    外婆看着母亲说：“你长途乘车，已经疲劳了，让柯柯去挑，让柯柯去挑，他能够挑得动的！”

    我接过话题：“我每月要和外婆从溪口挑米回东山呢，每天还要抬水，现在能挑动六、七十斤柴草呢！”然后看了一眼行李，又说：“嘎一点点东西，我随便挑挑”。母亲听我说完后，低头发现了我脚上的草鞋，眼圈红了起来。那年，我刚刚十三岁……

    在汽车不通东山的年代，所有物资进出，完全依靠肩挑背扛。那时候，扁担、垛柱是每家必不可少的劳动工具。东山人的扁担比较讲究，挑一百好几十斤，或者两百斤以上的重物，扁担必须是两头翘起的，一般人根本不会使用。扁担的用材必须是毛竹，这里面选料，制作工艺都有相当的学问。材质硬了不行，软了也不行，既要考虑到肩膀的适应度、舒适度，也要考虑到挑起担子走路要有范头，还能减轻压力。用了很久的扁担，在身体汗水浸泡下，在与肌肤接触的滋润下，竹子会变得温如玉，红如铜，使人看了很羡慕。在东山每家人的屋里，大凡都能看到靠着墙壁的一排扁担，有的是挑两百多斤的，有的是挑百十来斤的，有大有小，各不相同。

    东山人在溪口、新建有山林和水田。秋收以后，稻谷的颗粒归仓全靠农民一担担挑回东山，满箩筐的稻谷每担都有二百多斤重。经常挑担的人上山或走平路，都会展示出优美的走姿，上山时他们的脚步踩踏稳实，一步一步登高。箩筐以扁担头为圆心，吊挂在绳索上有节奏地摆动，绳索与扁担头摩擦发出吱吱响声，晃动所产生的惯性把人“拉拽”着。来到平路，挑夫的走姿会发生变化，他们仿佛走进了舞池，耳边响起了《西班牙斗牛曲》似的，迅速走起了“快四”，前行速度明显加快，这样美丽的移动画面，我终身难忘！

    给东山带来根本性变化的是村里通了公路，想致富先修路，改革开放后东山人自己组织劳力，先修出一条机耕路与茶园坑的盘山公路联通。随着道路逐年加宽和延长，行驶的车辆也由小到大，由少增多。从此，完全改变了东山人数百年依靠肩挑、人扛、爬山路运送生产资料、生活用品的习惯。

    这些年来，溪口到四明山全程通车，公路蜿蜒宽阔，行驶畅通无阻，尤其是东山每天有了三班公交车，给村民出行带来极大方便。以车代步改变了东山人的出行习惯，山路逐渐变成绿苔石阶挂，枝草古道遮。然而，猛然间出现了许多登山爱好者，这让杂草遮掩下的山路再露真容。更可喜的是，从山脚到东山的道路，那些热爱家乡的人们，或出资，或出力浇筑成水泥山路，缓解了人们攀爬时的难度。

    东山村路之变迁，展现了古老山村百姓生活的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