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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8月23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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剡溪乌托邦

    陈旭波

    引子

    从前,奉化大地上奔流着一条造化神奇的灵性之溪,在九曲十八弯的25公里岸线上,曲曲有名人逸事,处处有故人踪迹,曲因人而得名,人因曲而流芳,是名扬江南的“唐宋诗路”的东支线。

    她有一个动听的名字,剡溪。

    逝者如斯,剡溪山水流成了一川岁月。奉化大地上的水市蜃楼,顿成了历史的幻景,一幕幕,叠现在回望中。在那清幽的剡溪源头,闪烁着一束诗文的微光。缘剡溪诗路前行,我试图想象、还原、重塑这束来自古典文脉深处的光芒,承先贤之精神,开未来之生面。

    山水诗,一幅精神图腾

    古道随云行,诗路缘溪流。

    起初,我从古典的诗篇里认识剡溪。接着,剡溪入梦来,我沦陷在她的九曲美态和青峰翠烟中,为之倾倒。后来,有缘幸会剡溪,观山景见水色,听溪声触清流,探古求今,丈量千年。寻踪访幽归来,再读诗篇,如拨云见日,剡溪诗画一幅幅变得立体而鲜活。

    仲夏之晨,再度相约剡溪,端立九曲之畔,清风送我上竹筏,缘溪溯源觅诗影。山岚曼舞卷浪花,剡溪那波动的浪漫,被飘渺的光线烘托,化解于无形。

    剡溪是奉化真正的命脉。这条灵动的水脉上,孕育了奉化最秀丽的景致。奉化忆,最忆是剡溪。九曲剡溪,水天一色。她是一方接通地脉的元气场,也是一派形神俱佳的大意境,更是一种栖息的生态美学。曲线,柔和且温雅,优美且曼妙,集风姿、风采和风韵于一体。曲线,代表一种自然本有的节奏,其中深寓一派宛自天开的精神。东方美学中,“曲”,标示一种美感与情趣,给人带来审美的惊奇感。

    九曲剡溪,以悠扬的韵律,独特的节奏,跌跌宕宕,兜兜转转,烹制山水的盛宴,彰显自然的道场,乍看毫无章法,内观张弛有度。剡溪风韵,既有杏花春雨白的清婉端庄,又有大江阔千里的豪迈通达。多少文人墨客,不远千里,慕名而来,一睹倾芳容,一醉解风流。剡溪遂成为诗人眼中独立的审美对象,一幅精神的图腾。一路行吟,诗人之意不在山,在乎九曲之间也。九曲之迷人,心有灵犀一点通。高山流水遇知音,诗人妙手挥笔,尽兴抒怀。剡溪山水的秀气、锐气、豪气、大气、文气一一在诗人笔下得以呈现。一千五百余首山水诗,成就了剡溪的辉煌与荣光。天与水无穷,书与诗永继。潇洒的是历代文杰,不朽的是诗词歌赋。人文剡溪,起东晋书香,扬盛唐诗风,发两宋词兴,育元代文华,筑明清史魂,推辛亥思潮,远离世俗的喧嚣,秉持精神的信仰,实现人格的塑造。

    剡溪雅,一卷诗意传奇

    雅句剡溪助,奇怀翰墨收。

    一曲六昭风雅流传千古,这遥远的绝响,带有魏晋风骨的铿锵遗韵。王羲之邂逅剡溪,诗人对偶遇的这轴山水一见倾心,仿佛神交已久,一眼千年,诗人神游九曲化境,就连皇帝老儿的六道诏书也唤不回他的心。正是这惊鸿一瞥,笔下的剡溪不再云淡风轻。诗人泼洒一江墨韵,抖落一江诗意,让剡溪从此具有了山水韵和水墨味。从此,无数锦绣诗篇洒落剡溪。王羲之的归隐开启剡溪斯文,儒雅一派风致。剡溪的神妙攫住了诗人的心,它具有高古的风尚、行书的意境,具有层出不穷的变幻、波浪连涌的灵感。那曲六昭传奇,遂以影像般一帧帧映现:今夜月色大好!那么多早逝的流光,稳坐在一袭宣纸中。美丈夫王羲之,在水一方,风容云裳。诗人修长的手臂舒展飘逸,挥洒自如,墨迹似行云流水,出神入化。其晶亮的眼神透着沉静,那道点化剡溪水月的目光,充满了暗示与期待。王羲之挥舞兔毫尽情书写剡溪典雅,剡风之声清扬耳畔,诗人向着岁月的深谷俯瞰、滑翔,站在制高点上,像剡溪的王,自信地抛洒灵魂的声音。我将王羲之看成剡溪山水的梦游者,还是技艺精湛的书法宗师?一瞬间,其身负韵逸去,不见踪影。

    李清照的出场,绝代芳华,给剡溪增添了一抹无比浓重的忧伤。靖康南渡之后,词人流离失所,开始了逃难生涯中一段无根无助的孤寂漂泊。那个深秋,孤孀一人的李清照风尘仆仆,终于走到了梦中的剡溪。“越州山水,名不虚传。好一处江南妙境!风光旧曾谙。”剡溪,像一位深谙世事的老者,身上满是时间留下的遗痕,多少生与死从这里走过。剡溪是时间的真身,非常适合李清照平静地面对命运的转折。家国沦丧,记忆割伤,一种相思,两处忧愁。大宋已成一部悲情诗篇,成为她生命中最痛的一首词。日落时分,李清照一袭素色,一脸忧容,独步剡溪右岸,伫立良久。她静观剡溪,静观水上的伤逝。词人凭吊大宋,也凭吊自己。月光清照,霜冷剡溪,剡水忧伤得要为她的年代落泪了。清照凝望剡溪,敏感到了溪水表面那一丝丝微妙的震颤了。拜谒王右军像时,词人猛然想起,《兰亭序》是她闺阁时期临摹翰墨的经典,而剡溪珍存的那一脉青青书香,难道早已随先贤飘散而去了吗?一种因爱而生的悲凉,像一阵袭来的冷风灌进了她的衣袖。这位歌哭宋代的词人,渐行渐远,转身走向了水的另一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剡溪向东流。

    元朝初年,作为前朝文人,迫于时势,旅居异地的戴表元归隐榆林。剡源夫子戴表元,讲学授课之余,常袭青衣,融入剡溪,修身悟道,安养心性。那些朗润的黄昏,山野晚景清明,森林浩荡两岸。溪水哗啦奔淌身后,眼前美景梦般静呈。剡溪妙音,娇脆清亮,像在明镜上挥撒着宝石,丁丁当当,晶莹悦目。诗人依偎剡溪之怀,心头洋溢着温暖的安谧。这时,夫子便突破藩篱,跃入天人合一的化境,醉成了一江碧莹莹的剡溪。诗文在心中翻腾,灵感在叩击声带,渴求在撕扯嗓音。夫子能在暗夜里看到旭日,在清晨望见星星,望见隐于幽境的神明。戴表元遇见了清灵的水神,也望见了生命上升的路径。夫子觉得虚空的身心被山水的柔情填满,他又成了一个精神丰盈的人了。一江剡溪使他保持了轻逸和安然,保持了尊严和神性。戴表元独造个人的剡溪天地,以求得人格的独立,思想的自由。整个结构仿佛在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自成一统。

    隐逸风,一派人格传承

    隐迹今尚存,高风邈已远。

    设若剡溪有魂,一定有什么在她的内心生成。我们古老的剡溪,其实住在诗行里,住在文字里,住在诗人绵长的乡愁里。现在,我更倾向于“剡溪”是一个关乎文化和心灵的词。真正的剡溪,在时间的远方,在古老的典籍里,在脆薄的纸页间,被一代代后学吟诵和书写。

    一代代诗人在一江剡溪面前,在深阔的时空面前,作为肉身的个体,终将化为摇曳的草木,飞逝的流水,蒸腾的云雾,兀立的山石。然而,在一次次的凝视中,剡溪慰藉着诗人内心的孤独,实现着精神的超拔,使他们暂时远离了功利的世俗与荒芜的现实。剡溪像一方梦中佳境,成了诗人摆渡生命、安顿身心的彼岸。剡溪,就是这样一个天然乌托邦。

    千年以来,剡溪以山水美学和隐逸人格为底,铸就了一条承载着古典文脉的唐宋诗路。剡溪文化因水而生,因诗而起,因人而立。之所以流传,是她孕育了隐逸之风,示范了伟岸人格。一曲曲逸事,一曲曲风雅,一曲曲传承。现在,剡溪有更多内涵,是流到开阔处的长河,像一座到了深秋的寒山,白云生处有人家,真醇自然,高洁邈远,已然沉淀为一种文化气象与人格风度,成了奉化精神的不竭泉源。其作为奉化大地上一种稀缺的形而上的存在,一笔丰厚的文化财富,在引发赞叹的同时,也为我们点亮前路和远方。

    尾声

    我知道,这世界无论怎么变,人心总是古典的。尽管古典时代已经远去,但是我越来越清楚地明白,我和剡溪的真正距离不是很远。如一条长河,我在此,她在彼。我们构成了长河的两岸。当她顺流而下的时候,我已经渡到对岸,自觉地站在了她的旧址上。我在她的根源里成长,她在我的生命里复现。

    我还知道,我一直走在去剡溪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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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化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