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鹏程 岸上挤着一大片芦苇。 海里游着一尾鱼。 一道堤坝横亘在它们中间。 开着白花的芦苇,野茫茫一片。 带着大海游动的鱼,只有一条。 一条堤坝横在它们中间。 人世间到处都有这样的芦苇。面目模糊,一棵 挨着一棵,密密匝匝。 一棵芦苇的孤独,淹没在众多的孤独中。 而在你知道的海水内,只有一条鱼,拖着整座大海 艰难地游动。 孤单的鱼,在海里流着眼泪,但不被看见。 一条堤坝横亘在中间。 ——这就是真相 你的外表:芦苇的孤独。 你的内心:鱼的孤独。 诗外音: 第一次去天妃湖,我就被震撼到了。 来奉化之前,我在象山港对面的象山半岛最南端的渔港小镇石浦生活了十多年。终日面朝大海,早已习惯了门前那一湾潮涨潮落的海水和空气里浓重的鱼腥味。后来又借居在象山半岛北端的小城。距象山港仅有十分钟车距,闲暇时刻时常到港畔散心,那时目力所及,是否曾经抵达过如今近在眼前的这一方水域? 从谷歌地图上看,象山港似乎就是茫茫东海或者太平洋伸向内陆的一条液体之舌。天妃湖大约就是舌尖右侧的一小片水域。这片原本和广大港湾连在一起的水域,因为一道堤坝忽然改变了姿态。 肆意奔涌的东海水,进入象山港狭长地带后,奔势渐缓,携带的泥沙渐次沉淀,为整个港湾带来了华东地区罕见的清水区域。在象山港腹地,让这股奔涌之水几经跌宕,终于有了回旋和喘息之地,安静下来的海水被一道大坝切割成了一块巨大的暗蓝色水晶体。水面波平如镜,在远岸景物的映照下,散射出了诱人的光芒。 如文首所言,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我的确感到了震撼。此后一有空闲,我都会驱车前往。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碧湛的一湾。尤其是在冬日,尤其是在芦花盛开的时候。 站在天妃湖绵延数千米的海堤大坝上,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被两边的浓妍色泽吸引。一边是平静的海蓝色,另一边是大片的黄白夹杂的色调。大片的芦苇,生长在堤坝下的浅滩上。从秋天开始,慢慢由青转黄,到了初冬,渐至发白,渐至茫然。一阵近似一阵的秋风,就这样把诗经里的蒹葭吹成了现实中的芦苇。如果此时有一夜海风呼啸,芦花就会大面积地飘扬。 是的,那种大面积的,占据了整个海涂。 “开着白花的芦苇,野茫茫一片。”这是我在一个冬末的傍晚再次驱车来到天妃湖后写下的第一个句子。客观、写实。未曾调动任何既往的诗意,最终它也并未出现在这首诗的开头。 那时,当我沿着堤坝徘徊,耳边回旋着海风吹动苇草茎叶的飒飒声,鼻翼两侧混合着海腥味和芦花的枯草气息,我的大脑里,掠过了许多有关芦苇的诗句,东方的古歌和西方的哲思。但我没有调动出任何修辞。 “芦花开了,野茫茫一片,人世间到处都是茫然无用的深情”。后面半句,是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我空白的大脑里忽然冒出来的句子,但这应该是我从别处看来的句子。我想回避它,但它始终顽固地占据着我的大脑,以致我无法从它设置的陷阱中挣扎出来。 我只好调转方向,把目光投向另一侧的海面。此刻的象山港依旧平静,只有海风掠过海面,掀起一层细微的觳纹。只有水底的洋流,把远处的海浪悄然送至岸边,发出若有若无的呜咽。 大海为什么平静?难道它没有悲伤吗? 我忽然想到了曾经看过的一部法国电影。年轻的德国军官借助巴赫向心上人说出的经典台词:“我之所以喜欢大海,是因为它的宁静,我说的不是海浪,而是别的东西,神秘的东西,是隐藏在深处,谜一样的大海,大海是宁静的,要学会倾听……” 哦,那别的,神秘的东西! 现在,你会看到,我稍稍摆脱了芦苇的控制。我找到了另外的,别的东西。在我的想象里,它也许是一条鱼、一个词,面容沉静、不露声色,但是却带着难言的悲伤。那是细小的悲伤,也是巨大的悲伤。那是一条鱼的悲伤,也是整片大海的悲伤。那是两个年轻人爱情的悲伤,也是两个国家和民族的悲伤。 当我再次转过身,面朝海堤。这道分隔大海和芦苇的堤坝,忽然就贯穿了我的胸肋。 然后,我想,正如你看到的,我要表达的应该都在上面的诗句里了。需要补充的是,当我写下这首诗后,芦苇已不再是芦苇,堤坝已不再是堤坝。鱼,当然也不再是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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