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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4月16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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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曰之争今日休

    沈潇潇

    说起日岭或曰岭,奉化人基本上会指向同一道岭,即现界于锦屏街道外应村和萧王庙街道里应村之间的那道山岭。

    我在报社时,有多篇对此岭名称来历持不同观点的稿件见诸于报。我当时的想法是:这道岭的名字一直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谜团,通过提供不同的文本有助于有心人去关注、探究,以期接近真相。

    持日岭说的作者们的主要依据是历代奉化县志的记载。确实,历志山川卷对这道岭的记载都是明明白白的日岭。历志所辑录的相关诗文也都称日岭,如宋末元初东南文章大家戴表元就作有《日岭》一诗。戴表元曾经一度在日岭麓的法华寺与著名文学、艺术家赵孟頫、黄溍一起讲学论道,时称“三绝”,想来不大可能出错诗题。这道岭周边村落的宗谱也可佐证此岭为日岭,如《日岭何氏宗谱》村有十景,“日岭朝暾”为其中之一,且有同题目诗《日岭朝暾》:“天鸡一唱海门红,百级崔巍岭正东。欲上峰头观日出,晓钟遥度法华宫。”我也曾查阅过清代的奉化地图,标的也是日岭。如此看来,这岭称日岭还有疑吗?

    持曰岭说的作者们有疑,其主要依据是今人对这道岭的口语称呼。是的,在奉化民间说起“yue(曰)岭”几乎都知道是哪道岭,而说起日岭知道的人就要少许多了。并且,奉化民间有个经典的“曰岭夫人”故事,从没人称日岭夫人。民间的口口相传不会是空穴来风。如此看来,这岭叫曰岭也可成立。

    问题是日与曰的发音大相径庭,同一条岭怎么能既叫日岭又叫曰岭呢?

    有人试图解谜。之一:日与曰的发音虽大相径庭,但字形却非常近似,即日字高曰字扁,古籍在活字刻印、排版过程中产生了常见的鱼鲁亥豕(即把鲁字错成鱼,把亥字错成豕)之误,原来的曰岭就成了日岭。之二:一岭双名,本名是日岭,又叫曰岭,就像有的人除正名外还有小名。之三:两岭说,其中也有分支,一支说在里应村与外应村之间的那道岭叫曰岭,西起林家村、东至西圃村的那道岭,即现在的西圃岭是日岭;另一支说前者是日岭,后者叫曰(或月)岭。

    三种解释看似自圆其说,却并不能令人信服。如其一鱼鲁亥豕说成立,那为什么志书中都一例印作日而没有曰呢?即为什么只有鱼错成鲁而没有把鲁更正为鱼的?如其二双名说成立,那应该是书面或口头都会同时出现日岭、曰岭双名混用,但现在为什么口头和书面的叫法会如此泾渭分明呢?如其三西圃岭为日(或曰、月)岭说成立,那为什么在历代任一部奉化县志中同时都有日岭、西圃岭的记载呢?如《奉化补义志》载“伏下曰西圃岭,突起曰同山”,所记根本不是日岭的地理方位。

    我一直倾向于日岭说。判断有二:一是因为有历志等地方文献记载的强有力支持;二是在奉化方言没有“曰”这个词。曰的基本字义是“说话”,在奉化方言里也没“说”这个词,表达“说话”意义的词在奉化方言中是“讲”和“话”。既然方言中没“曰”这个词,那又怎么可能会以“曰”来命名一道山岭呢?尽管判断有据、逻辑无懈可击,但我还是迷惑:奉化民间确实称文献记载中的日岭为“yue(曰或月)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后来在相关文章中读到林家村《梅溪林氏宗谱》中辑录的《梅溪形胜记》部分文字:“自鞍山东行望之,巉岩壁削,有形方而色白者为‘窗岩得月’也。岩后一峰,中起两翼旁舒,林壑深幽,山光明媚,为‘花湾春日’。过此即日岭,奇岩有胜,山寺祀护国夫人。”这段文字出现了日和月两个字,使我在一团迷雾中看到一丝亮光:这月字是否就是口语中的曰字呢?即口语中的曰岭是否由月岭而来呢?但这段文字中只出现日岭而没出现月岭,使我不好轻下结论。再看到《日岭何氏宗谱》中《月岭晚霁》一诗,我再次感到月岭的存在,但这还只是孤证。

    最近受邀点校清末民初的《奉化补义志》,在卷八水派中看到如下文字:“伏下曰日岭,东曰日岭,西曰月岭,突起乌峰山,岩石大十团高十余丈,屹立如妇人,所谓新妇岩也,今曰月岭夫人。”即这道山脉的低伏处通称日岭,再细分,东坡叫日岭,西坡叫月岭,突起处叫乌峰山,月岭夫人石在乌峰山上。这段文字对岭、峰、石的方位分述得非常清晰。至此,我以前的判断得到证实,这道山岭果然有两个名,不过不是日岭和似是而非的曰岭,而是通称日岭,东西分称日岭、月岭。其实,在历志中偶然也出现过月岭的记载,但不是在山川地理卷中,而是在其他关联记载中,如清光绪《奉化县志》在卷十三大事纪中写到太平军败时“开北门由月岭分队而遁”。这样,《奉化补义志》和《日岭何氏宗谱》中的《月岭晚霁》诗及光绪《奉化县志》之间得到了相互印证。

    真可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原来人们口语所称的是月岭而非曰岭,但记录者在形诸笔墨时为兼顾历志记载文字和人们口语表达之间的关系,处理成了“月”音“日”形的“曰”——这一讨巧的权衡之举恰是真正的鱼鲁亥豕之误,让后人在这个误区里摸索得好苦!至于民间习惯于称月岭而非日岭,大概是由于月岭夫人的传说太深入人心了吧,而没把月岭夫人称作日岭夫人,大概是前者的音和义更适用于女性名字,毕竟日阳月阴和男阳女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认知之一。

    奉化历代县志都为官修,近20万言的《奉化补义志》却是蒋葭浦布衣蒋裳“以衰朽之年,就所知、所见、所闻以补光绪志之遗”之作。像日月岭这样的补遗性记述,官修者因其微而不屑于收录,对蒋裳私修行为也颇不屑甚至打压,如蒋裳向县志局借用地理测量仪器,两年间竟“数请不允”,成稿后“缮写成秩,送呈志局”,又“竟遭屏弃”,致这部私修志书在后世一直默默无闻,也致曰岭之误延至今。今得悉奉化地方志办公室欲将这部补义志点校付梓,不禁欣然,且日曰之争也可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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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化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