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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25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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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人

    岑玲飞

    从门口路过,见门内有一个根雕大肚弥勒菩萨,便站住了,再看,一个匠人正在雕刻。他清瘦的背影朝着我,低头弯腰的姿势,我立即走进去看,他的面前有一张很宽大的台板,上面全是雕刻工具,还有做了一半的木雕作品,一堆碎木屑、被一刀一刀凿出来的,像指甲般大的木片。

    我对他说:“你做的这个工作是很有趣的,这些东西做出来,看着都很有趣。”

    匠人放下手中的活,打量了我一下,问:“侬学堂里读书读好了?”我说:“读好了。”匠人又说:“侬大学毕业了,现在出来走走、玩玩哦?”我就说:“嗯,是的。”暗想,这匠人什么眼神,不过被这样误会也不用特意去解释。

    我对他说:“我前阵子做了很多竹子的手工,本来还想做一些木头的手工和雕刻,捡了些台风天刮下的樟树枝,还买2.5公斤印度紫檀木的边角料,后来竹子手工一做做了三个月,太累了,就没做那些木头,一直放着,以后想做了就做。”

    他动作很快,马上拿来一个篾制品,递给我,问:“这样的你会做吗?”我说:“这个不会做,会做这个,那我厉害了。”这是一个杯垫子,做得像一朵精致的花,这是篾匠的领域了。

    我拿出手机给他看我做的东西,他也非常感兴趣,一边看一边夸赞:这个创意很特别!隔壁的一个邻居也走进来,一起欣赏谈讲。

    看完,匠人忽然说:“快来,我也有两根竹子,给你看看!”一边兴致勃勃地走到另一个房间,我和那邻居也跟进去,他拿出一根竹子说:“这是用木头雕刻出来的歪鞭笋,歪鞭笋你晓得吧?就是竹子还没有长出地面,埋在地底下的那一截,你看看,雕得像不像。”我握在手里赏玩一番,看着很有意思,有半米长,歪来斜去,黄黄的一节一节,不觉得是木雕作品,只觉得是一根真正的歪鞭笋。我说:“你不说,我还以为是一根真的竹子。”

    他又拿出一根竹节,问:“这根竹如果让你去做,你能做出什么来?”

    我说:“我做之前都是要思考过的,要看着竹材想,一下子是想不出来的,这个想的时间也不好说,有的看一会儿,就想出来了,有的要想半小时,有的要想一个月才能想出来。”

    他一直催着,让我想,立等回答。我就一直左看右看,横看竖看,摸摸上面,摸摸中间,摸摸根部。暗想,手工制作,主要是设计,设计这一关过了,只要动手操作就可以了,这个设计就要想。这匠人立等答案,催得紧,这可把我难住了。我把这根竹子握在手里,皱着眉头思考良久,当手指停留在最上部,不由自主地抠了一会儿,觉得奇怪,竹子应该是中空的,这里怎么是实心的,平面的?才猛然悟出:原来这个也不是竹子材料,而是一件木雕作品,下截还连着天然的树根,爪子一般,怪不得拿在手里沉沉实实的!我瞪圆了眼睛,张圆了嘴巴,一脸呆愣,惊叹道:“这个也不是竹子!是你用木头雕刻出来的竹节造型!哈哈哈!上当了!上当了!”

    匠人面露得意之色,说明他的雕刻技艺出神入化,让我这个劈了三个月竹子的“岑竹匠”也不能立即看出来。

    不过,我又说:“竹子确实也有实心的,叫实心竹,竹子也有方的,叫方竹。”

    他问:“你做的是什么竹子?”

    我说:“是紫竹,亲戚家屋旁种的,每年要锯下十多根,扔在外头派不上用场,老问我要不要,我盛情难却,就挑了些拿回家做手工。”

    外间是匠人的工作室,这里间是摆放雕刻好的成品,我一件一件地欣赏着,每一件都非常漂亮,独特,每一种都只有一件,匠心雕刻,独一无二。其中有一个大的水果盘,雕刻成荷叶边的形状,带着隐隐的绿色花纹。他说:“这个果盘是金丝楠木,多少好啊!”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用手摸着作品。我也去摸了几下,说:“摸上去好像是涂了一层油。”他说:“油是涂了的。”我问:“这些作品怎么都没有标价?”他说:“这个怎么说呢?这些都是无价的,喜欢它的人,这么小的一个盘子(巴掌大),两三百元买了去也不觉得贵,不喜欢的人,你白白送给他,他也不要的。”

    又回到外间工作室,他给我看正在雕刻的木果盘,说:“这是人家和尚庙里定做的,要去庙里摆供奉的水果、糕点什么的。”

    他又领我到屋后檐下,看他的各路宝贝。

    匠人都有修复、改造、变废为宝的爱好。屋后的宝贝都是这样来的。像大鹏展翅,因为大鹏的嘴被磕碰掉,没了嘴,就被扔了,他捡回来,给大鹏重新做了一个嘴巴,粘上去,就又完整了;三个花盆架子都是树根改造的,他说人家工地开工,要把树都锯掉,挖出来的树根都扔掉了,他就捡回来,根据天然的长势,设计各种根雕作品,这三个树根正好可以做成花架;又介绍说,这条凳子也是一截木头,是他根据自己的身高量身定做的;又说这个鲤鱼跃龙门是一株烂掉了的杨梅树根,他捡回来,把烂的部位挖掉,做了处理,雕刻了这鲤鱼飞跃的造型,看起来非常灵动、流畅。

    我问:“这个行业是自己从小喜欢,还是父母的选择?”这句话问出来,我觉得,我有点像记者在做采访了。

    他说:“我十五岁就学做这个,到现在已经雕刻了四十一年,当时是因为学这个,对象会好找一些,现在做惯了,也欢喜做,就不想改行了,年纪也大了,就这样一直做下去度老了。”

    他给我看了一把折扇,打开来,说,这是他老师写的字,上写“鸣鹤第一雕”。说他老师是观城书法家协会的,和他就像哥们一样,本来要给他写“观城第一雕”,他觉得观城范围太大了,还是“鸣鹤第一雕”合适,老师就给他写了“鸣鹤第一雕”五个字。

    我说观城范围里,也只有你一个人在做这一行吧?要写“观城第一雕”也合理。

    他说,他倒确实也没听说过别人也在做这一行的,但是就算只有他一个人在观城范围内做这一行,取“观城第一雕”也显得太自大了,还是取“鸣鹤第一雕”,范围划得小一点合适。他用手指着斜对面的方向说,那边有一条弄,取了个“天下第一弄”,取得这么大,听听也年寿相,侬这条弄是真的有这么大了啊!

    那个邻居突然问我:“你大学毕业,工作找了没?要是还没找工作,倒是可以学这个。”我就笑着说:“我儿子在读大学了。”

    那匠人一听,立即把腰弯成九十度,仿佛要开始做雕刻了,但是,他弯腰是为了拍大腿,他一边拍着大腿,一边笑,一边说:“咋会有格种介事体格!哦呦!我格阿爹阿娘喂!哦呦!我格阿爹阿娘喂!哈哈哈哈哈!”

    我想,这匠人大概是用鸣鹤方言表示:上当了,上当了!

    当我告辞,刚踏出门槛,就听见身后响起“当当、当当、当当”的声音。他一次要连敲两下,很清脆,很结实,又有点空灵,好像在敲打着时光和岁月,一下又一下,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回头,发现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写“叶氏雕刻”四个字,是从右往左写的,“叶”字还写成了繁体字。

    这匠人大概姓叶,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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