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慕容 昨夜下了一场雨,晨起气温骤降,阴云叆叇,北风振条,飕飕送冷。踩着水渠边薄薄的冰痂,让我们去桃花坞吧。 记得春天来时,莺莺燕燕,软红十里。桃花攻陷了水泊山野,桃花坞里人头攒动,观者如云,临近的公路上车如流水马如龙。城空了,只因人们的心已被桃花占满,春风是一只长着桃花爪的动物,还没走到桃树下,就已经把游人撩拨得芳思明艳。你的眸子就这样被桃花点燃,恨不得把自拍杆伸进每一瓣桃花里去。你说,如果忽然有一天失踪了,一定就是皈依在桃树下。我说你是错把黄色外墙的古朴民居看成桃花庵了,休要读唐寅的桃花诗,一切太美的诗句皆因伤感。你朝浅浅的桃花水奔去,把粉红的靥张贴在水面上,如同解开了水衣裳的桃花扣,原本明镜般的水面轻轻摇晃着两岸的婆娑树影,分不清哪是桃花哪是女子的笑靥? 脚下还是那条曾披上白云的野衣裳,照过你美丽侧影的桃花溪吗?几近冻住的水面,缓慢而滞重的晦涩冷流,映照着远天低树、荒葭冷岸。你的脸从光秃秃的树枝上浮现出来,像一块冰冷的石雕。那曾万人空巷的桃花去哪里了?那些膜拜在桃花下的女子,她们又在何方?风中簌簌,像是一种回答,又像是拒绝。但至少这次,我们是走在梅花的前面,去看凛冽的虬枝上那隐匿的桃花。像一个人阅尽了在众人之间的繁华,终于可以在静夜独自攀登内心的荒原。桃园里荒草疯长,满目萧瑟,像兵燹后的遗迹,见不到一抹绿色。那些桃树都有几十年了吧,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伛偻着羸弱的身子。枝上虬结着突兀驳裂的树瘤,七横八竖的瘢痕是桃农取过桃胶后的遗迹。你绝不曾想到,美艳的桃花竟然隐匿在这丑陋不堪、遍布伤痕的枝条上,你绝不曾想到,春天来时,树瘤上竟然会伸出千娇百媚的手指。 沿着溪边的石阶向山中走去,依稀记得这是春天来看桃花时的路线。远远地望见山顶上古朴的亭子,亭有五角,暗合桃花的五瓣,亭中有人影晃动。“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你蓦然想到张岱的小品文,在肃杀的隆冬季节,竟然还有跟我们一样有雅兴游桃花坞的人。不知他赏到了什么?素昧平生,如果相见,该带一壶酒还是一枝笛?人在低矮的桃树间穿行,脚步触碰着冰冻的土疙,回声在风中凛冽。冷柯拂过肩头,千树万枝都是这样漠然、肃杀的表情。如果那人在亭中远望,是否能看到在光秃秃的树枝间不断跳跃的身影?遗憾的是,当我们到达亭子的时候,那人已经循着另一条小径下山去了,他灰色的棉衣在林中一闪,像一只寒雀掠过,在我们的视线中渐渐逶迤成岑寂又虚无的黑点。当它消失在天际,再度出现时又会鸣叫在春天的哪一棵桃树上? 后会无期,真正的偶遇都是这样错身而过。亭子外有一处结着薄冰的水洼,清冷的晨光照着冰中裂纹,像一面破碎的镜子,而清脆的鸟鸣仿佛是从裂纹中钻出来,廓清着原本肃杀的山野。群山都在呼应着这鸟鸣,在淡漠的光线中,我们看不到鸟飞过,只因身体已被鸟鸣穿透。 “也许那人就在那里吧?”你指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远处山谷里升起淡淡的烟缕。“今天是冬至,应该有不少上坟的人。” “也许是有人在烧荒吧?”我似乎闻到了枯草的味道,糅合着作物的芬芳。我憧憬着烟缕终将飘至眼前,我的脚下正响起错误的水声。 冰澌溶泄,烟缕消解着这极简的世界。枯枝、冻土、荒草、寒山都仿佛在烟缕中翩翩起舞……曾被北风欺凌得满目疮痍的冬日桃花坞有了一种远古慵懒的翠意。雪还没有落下,但一切似乎都在苏醒。 就在这一刻,我的手指肿胀,像被雨水浸泡了一夜的桃枝,一个个蓓蕾,增生在冰雪消融的骨节上。 我相信这一次,桃花是走在了梅花的前面,来赴一种亘古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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