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海 普通话已完全普及的当下,方言日渐式微。而今的年轻人,能说方言的少了,略懂方言修辞的魅力,更是寥寥无几。 奉化方言较为复杂,因地域不同,方言也不尽相同,以下仅为一家之言。 奉化人形容一个人瘦,不叫瘦,叫“柴桄”(柴棍),比“柴桄”更瘦的,叫“香桄”(香杆子)。又瘦又长的,叫“晾竿”(晾晒衣服的竹竿)。而胖的叫“鸟猪”(猪),比“鸟猪”更胖的叫“柴油桶”,比“柴油桶”更胖的叫“万吨轮车”。又矮又胖的,叫“矮冬瓜”。 形容一个人壮实,说他的头像“果桶”(盛放果品的木桶),也叫“利市头”(猪头),耳大如“风篷”(船帆),“手掌肢”(胳膊)像大腿,大腿像牛腿,“背臼”(背)像门板,肉像石头,“别别”(突突的)还会弹。这样的人有多“结棍”,三榔头还“拷勿倒”。形容一个人坏,面皮石厚,嘴巴像老虎钳,又像火铁钳(多指女性嘴巴毒辣),讲起闲话像吃了枪药。“手骨”(手)忒长,“指壳”(指甲)忒深。头削了“笔尖”,“眼乌珠”像老鼠,“呱啦啦”(拟声词)还会转。 世间百态,众生百相。奉化人眼中,看见什么都想要的,叫“讨饭相”。脑子很笨的,叫“白蒲”(未熟的瓜)。人不笨但干了一件蠢事,叫“死尸”。到处欠钱的,叫“鲳扁鱼”(鲳鱼,奉化话里,鲳扁与欠遍音同)。爱吹牛的,叫“弹王琴”。说话不着边际的,叫“唱山歌”。狂妄之徒,叫“王三胡琴”。难弄的人,叫“畸翘瓦爿”(又斜又翘的瓦片)。有点坏的人,叫“坏吃艿头”(难吃的芋头)。生得矮小且瘦弱无力的,叫“垃圾猫”(病猫)。病入膏肓的,叫“瘟鸡耷头”(鸡得瘟疫时的样子)。说话做事没分寸的,叫脚高脚低、爹头娘脚。又懒,又笨,又爱打扮的人,叫“懒花笨”。一个人有点懒,叫懒得骨头也懒出。懒的最高境界,叫“千手勿动”。调皮捣蛋,不听话的孩童,叫“猢狲精”(猴子)。猢狲精因太小,桥倒压不到叉鱼(比喻下一代衣食无忧,啥事都不用操心),所以总被大人骂:“魂灵”死点进!再这样下去,后山的烂泥好吃也给你吃完了。你看看人家,“屁眼”(屁股)也生魂灵。如上种种,大家不爱搭理,就叫“插蜡烛”。 在奉化人眼里,人虽无贵贱,但分工种。普通干活的,叫“卖力气”。手艺人,叫“吃手艺饭”。靠嘴赚钱的,叫“吃嘴巴饭”。三者算卖力气的顶苦,赚赚血汗铜钿,吃吃长下饭。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吃吃猪食,做做牛力。可怜的是,人贫却爱生子,一生竟还是多个“光郎头”(光头,特指男孩)。等到读书,家里多出几只“书包”,压力很重。因此常常口袋里比脸还干净,要从牙齿缝里省铜钿。不像富家少爷,兜里有几个钱,就要开始叫了(钱在兜里叫嚷)。每天干到深夜,肚子饿得唱山歌,看到路边卖吃的,馋痨虫爬了出来,却还是忍着。到家干了三碗白饭,却总感觉不够塞牙齿缝——菜没油水啊!这样的人家,牛羊肉是不进家门的,买不起。卖力气的,偶尔也写字,字却像“蟹爬”。偶尔也在亲朋家喝一点酒,到那时,喉咙胖了,才觉得自己像个爷们——他太苦了。一年难得理几次发,过年是难免的,到那时理发店生意好得像割早稻“情光”(时间),抢一样。这样的男人,娶的老婆日久也变了,没进过城,却不怕,路在嘴巴里。进得服装店,老板夸海口,说衣服质量好得不得了。女人拿着衣服的手边用力扯着,边白了老板一眼,叫道:“就你这衣服还好?别说手拽,我一个屁就把它崩坏了。” 奉化人关于吃食,也有点意思。瓜子不叫饱不饱满,叫瘦壮。饼状如手掌,叫瓦爿饼。笋如腿细细长长,叫脚骨笋(每年立夏必吃,称有健腿脚的功效)。剥出的毛笋白白嫩嫩,非说像大姑娘的大腿雪雪(丝)白。粗俗吗?却也挑不出啥毛病。奉化饮食里最有古味的一词,是“炒咸酸”(菜当零食吃),咸即盐,酸即梅。盐梅在古代是最主要的调味品,也喻指国家所需的人才。而这里它所指的是菜。奉化人连欺负人都文绉绉的。二指弯曲并拢,击打对方头部,叫给你吃栗子。动用武力欺负人,叫“泥光”(耳光)要吃哇?“生活”(功夫)给你吃点。更有甚者,在餐桌上,长得虽其貌不扬,满口方言土语,却都是言简意赅。徐家二老板曾对我三叔说:“三五斤的野生大黄鱼要吃哇?嘴巴拉开来像大姑娘的“嘴红膏”(口红)搽着。”“你儿子被我培养得像金子,太阳底下一照,闪闪发光。你培养得出哇?我看早就成烂铁一块了,哈哈。” 形容天气等,奉化人也不是“死板板”的。雨很小,叫“小雨毛丝”,或“毛毛雨”(像丝线,又像毛发的雨)。雨下得很大,叫“倒翻一样”。冰雹下得很大,叫“搁”(整)面盆倒落咧,像落铁一样。雷声很大,叫这雷“头巅心”在劈一样。风很大,叫“外面风刮倒一样”,走出去人也要被刮走了。雪下得很大,叫“雪再落下去,天也要落塌了”。寒冬腊月,风刮在脸上,叫“像刀在割”;手冻裂了,叫“像眯眯在笑”。而夏天呢,六月里的太阳火辣辣的,有多毒?晒得人要脱层皮了!因此奉化老话有“好汉不赚六月钿”,还有一句“六月日头,后娘拳头”。在这样的大太阳底下干活会怎样?汗“扑”起一样(扑:水烧开滚了),人快要烧着,马上要累倒。 我们平时虽听到很多方言,但很少有人会去搜集整理。我也只是写了一点自己略微所知的,望能抛砖引玉,将方言里特有的文化,传承发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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