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国松 近日,同事书法家邬良平先生前来叙谈,我请他为我即将出版的随笔集《奉川旧梦录》题签书名。我说,新书收录的66个单篇,其中一篇就写你们书法家——奉化籍的孙正和先生,少年起他遍拜大师,第一位恩师便是现代书法宗匠、艺苑全才马公愚先生。邬良平对孙正和不甚了解,但他在年轻时曾持续数年临摹马公愚书法。于是,我出示了马公愚致孙正和一件信札的影印史料。如此一来,两位同事关乎马、孙的话题自然更多了。 其实,我了解孙正和先生快二十年了,最初是在挚友、奉化诗词名家陆文武先生口述之中。年少时,陆文武曾拜孙正和先生为师,屡赴新昌学书法。如今,只是他的诗名盖过书名罢了。 孙正和(1935—1990),字绳墨,号木蕉堂人,书印俱精,兼工绘画。他的艺术魅力深深地吸引人,他的精神能量淳淳地启迪人。这位书法家是中国书法家协会首批会员,曾任首届绍兴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长期执教于新昌中学。 中国书法界、收藏界在介绍孙正和的籍贯时,时常冒出“上海”“会稽”“新昌”等地名,其实,他的故乡在奉化。孙正和之父乃土生土长的奉化萧王庙人,十多岁便去上海谋生。1935年,孙正和出生于上海。 孙正和自幼敏而好学。1949年,年方15岁的孙正和师从马公愚、钱君匋、施南池三位先生,开始涉足书坛。中学时代,他的文理科皆拔尖。1956年他考入了复旦大学,读的是生物学,师从宁波同乡、中国遗传学奠基人谈家桢教授。书法成名后,孙正和赴上海办个人书展,曾携妻拜望恩师谈家桢。 1961年初秋,风华正茂的孙正和入职北京大学。怀揣马公愚、钱君匋两位先生的介绍信,孙正和叩响了书画大家邓散木先生家门,他有幸成为邓散木的关门弟子。可惜好景不长,半年后孙正和因故调离北京,重回上海。谁料上海已无他的立足之地。上海方面的经办人一查他的原籍在浙江奉化,就告诉他:“你是共青团员,要听党的话,我们就近照顾你到新昌工作,新昌与你老家奉化仅一山之隔呢。” 就这样,青年孙正和到了陌生的新昌中学,教起了生物课。从首都北京大学到浙东山区新昌中学,落差太大,孙正和一时陷入孤独和失望的泥潭之中。这个时候,唯一能安慰心灵的是他所钟情的书法艺术,似乎只有通过书法篆刻,才能完整表达自己的情感。 调到新昌后,孙正和带着邓散木的推荐信,前后拜访了张宗祥、潘天寿和韩登安三位大师,深得大师们的器重和教诲。以后,他又请益于白蕉、陆维钊、沙孟海等大家,亦受提携指教。孙正和的斋号“木蕉堂”,意出对他影响最大的三位恩师名号:木,邓散木;蕉,白蕉;堂,钱君匋(钱老的号叫“豫堂”)。这个别出心裁的斋号,几乎勾勒出他极不平凡的从师之路。 孙正和在书坛出道较早。1958年,尚在复旦大学求学的他,便在母校举办了一期书画展。时任校长陈望道,闻讯后欣然为他的个展题了字。1970年,孙正和积神游墨海20年之功力,刊印了《木蕉堂法帖》。作为名家,他参加了全国首届书法篆刻展。他的书印作品和艺论,屡在《中国书法》《西泠艺丛》《书法》《书法报》等诸多专业报刊发表。 孙正和先生的书法,传统功底深厚,而创新面貌强烈的篆隶真草也均精熟。他自谓“欧书用力最勤”,一本九成宫静心临写不下500遍!因师承“二王”书风代表人物之一邓散木,孙先生之字颇具“二王”神韵,书风灵动萧散,境界高远。孙先生治印早年学的是篆刻,遍临各家皆神似,后攻隶楷行草入印,深下功夫的是以欧体楷书入印。当时与沙孟海先生齐名的陆维钊先生,曾鼓励他“你刻印可以去走楷书入印一路,这是别人未走远的路,困难多,但也容易走出来。”陆老指导他刻楷书印长达10余年之久,最终孙先生以颇具书法笔味的楷书印,独步印坛。陆维钊晚年曾赠诗肯定了孙先生楷书印:“真行入印昔人难,今日逢君刮目看。要与西泠成一帜,从知方寸路途宽。”郭绍虞、陆维钊、胡士莹等大家书画用印,多出自孙先生之手。 孙先生书印画三者之艺术功力,曾有造诣各有千秋的三位书画大家予以评说。尤善书法的张宗祥先生评价他的印最佳,画居二,书第三;绘事最精的潘天寿先生以为他的书法最好,印其次,画第三;长于篆刻的韩登安先生认为他的画最佳,书法次之,篆刻居三。见仁见智,三者循环,迥异成趣。 1990年5月25日,孙正和先生手头的狼毫和刻刀,永远停止了舞蹈——他在家中溘然而逝。孙先生的艺术影响力,从他身后发生的两件事,便可管中窥豹,略见一斑——6月13日,权威的《书法报》头版,专门为这位书法名家去世发了一条消息。2000年9月,绍兴市政府在上海展览中心举办“中国绍兴文化周”,重头戏《翰墨渊薮》——历代已故绍兴书法名家作品展,遴选了20多位大师名家的墨宝。打头阵的是明代旷世奇才徐渭,还汇聚了赵之谦、蔡元培、马一浮等大师作品,孙正和以一幅行书中堂跻身其中! 孙先生独特的人格性情,也让人看到了高于世俗生活的人生境界。他志节高洁,狷介正直,一生长守有悖于世俗的固执。 早年,新昌当地有人图风雅,想在一批草帽上印上时兴的字句。人家找上了门来,孙先生却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不写”!也许孙先生想捍卫的是艺术的尊严,可是人家哪能想得到这一步呢?最后搞得人家老大不高兴,悻悻而去。 绍兴兰亭书会上,常有日本友人慕名要孙先生的字,但孙先生心中自有小九九:你既然爱上我的字,那该有诚意,一要向我恭敬地施九十度鞠躬,二要将我作品虔诚地举过头顶。若你随随便便,含含糊糊,片纸只字也不给! 世俗眼里的这么一位奇人、怪人,对故乡奉化却怀有深沉的挚爱,还有无尽的眷恋。 许多重要场合,一旦有人称他是“上海人”“绍兴人”,乃至“新昌人”,他总会郑重其事地表明自己的故乡是“宁波奉化”。他的书房存有一方“奉化孙”的印章,他说其中含有两层意思:一是奉化孙氏,二是奉化的一位子孙。受父亲影响,他的上海话夹杂着浓重的奉化口音。除了萧王庙他的堂兄弟,这位大名鼎鼎的游子,被故乡更多人认识已是很晚的事了。 1989年,应奉化市文化馆之邀,孙先生回故乡举办书法讲座。开场白讲的是上海腔普通话:“我的家乡在奉化萧王庙”,孙先生似乎觉得不妥,干脆又用石骨铁硬的奉化土话说:“我嘛,是萧王庙人嘞!”这是孙先生仅有一次以书法艺术家身份,回归故里。 他曾在浙江展览馆、上海美术馆等“大馆”举办过多场个人书展,自然也很想向故乡奉化人民作一次倾情汇报,由于种种原因,最后还是无果而终。 历经世路风尘的跋涉,人到中年的孙正和先生倦鸟知返,滋长着调回故乡的念头。那个时期,大山围困中的新昌县城实在太闭塞了,而奉化呢?既是他祖先繁衍的土地,又跟名城宁波相邻,对外交往的空间远远胜于山城新昌。只可惜,此心愿,也因他逝世而成永远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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