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伟定 

    父亲节来临之际，心中想起慈父跌宕起伏的一生，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他的一个宝贝——算盘。暗红色的花梨木，围合成长方型的精致框架，共有13档，分为上下两部分，每档上面是2个圆珠，下面则有5个圆珠。父亲对这把算盘爱不释手，每天有空就要操练一下。日久天长的练习之下，父亲打起算盘来，食指、拇指上下飞舞，小小圆珠灵活跳动，珠声连绵不断，加减乘除统揽手下。就是这把并不显眼的算盘，陪伴了父亲整个人生。

    儿时一家，兄弟姐妹5个，母亲是家庭主妇，全家老少生活，仅靠父亲一人的微薄薪水，日子过得十分清贫。我是长兄，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去当学徒，分挑家庭生活担子。后来，父亲的工资逐渐增加，省吃俭用多年下来，也微微有点积蓄，父亲总是迫不及待将其存入银行。他挑选银行十分苛刻，既要挑信誉好的大银行，又要挑利息高的定期储蓄。一家家细细琢磨，反复比较，才肯存入。

    记得一次与父亲一起去位于广济街近解放路口一家银行取存款。那时银行还没有电脑，当父亲递上存款单，柜台内员工在身后一箱满满的账簿中取出一本，翻开账页，取出记有父亲名字的单子，噼里啪啦扒弄算盘珠，忙了好一阵，终于算好利息。在本息兑现即将取钱时，我看见父亲眼镜里敏锐的目光，一下子射到单子上的数字，马上张口说：“你这利息算错了，不是这个数字。”接着把自己算好利息的单子递给他看。银行员工看上去40多岁，他对自己算账能力十分自信，客气地对父亲说：“老师傅，我是多年的老员工了，一年算到头，这账是不会算错的。”我父亲双眉一皱，斩钉截铁地说：“我在家算过，不是你算的这个数。”二人各执己见，坚持不下。此事惊动了信用社的领导，领导问清事由，亲自坐下，重新算了一遍，结果数字竟与我父亲算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不由得翘起大拇指，连声称赞说：“老师傅，你的算盘功夫真厉害，我们员工比不上你。”那位员工无话可说，低下头，当即按照父亲算好的数字，将本息一并取出交与父亲。父亲长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对于储蓄存单的到期日子，父亲记得非常牢。到期日那天，取款是头等大事，不管严寒酷暑或是刮风下雨，一定会准时取出，再转存定期存款。他对我们说，存单过期后这些日子，是按活期利率计息的。他边掰着指头边接着说，活期利率与定期相比，相差一大截，到期不取，可要吃大亏了。

    父亲的生活十分俭朴，平时在单位食堂吃最便宜的蔬菜，很少选择鱼肉荤食，很少添新衣，实在要买衣服，肯定去寄售商店，买式样过时的、价格便宜的旧衣服，还说衣服式样过时没关系，只要保暖就好！对于子女，父亲十分宠爱，有求必应。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国家实施房改房政策，我们向单位买房改房，5个子女，每人买房要好几千元，父亲毫不犹豫，一口答应，把自已多年来从牙齿缝里省下的积蓄，一股脑儿取出好几万，为我们付了购房款。要知道那时的几万元，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可是一个天文数字。

    父亲品行端正，心地善良，公私分明。母亲没有劳保，想借用他的医保卡配药，父亲绝不允许，丝毫不讲“人情”。自己体检查出肺癌晚期，直到生命终止的几个月里，竟不愿意花费国家医药费去住院手术治疗，连门诊也只去过一次，那是有天晚上，疼痛难忍，才勉强去医院打了止痛针。连邻居也说，像父亲这样一心想着国家的人，世上难觅。

    父亲的一生，是勤俭节约，精打细算的一生。他的心里装的是国家、是家庭、是别人，唯独没有自己。他的人品是留给我们兄妹最珍贵的精神遗产。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多年，如今我也是退休多年的耄耋老人了。每次看见身边的银行卡，眼前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父亲的音容笑貌，浮现出他与银行员工的那次争执，和取得胜利的欢悦微笑，似乎看见他拨打算盘的熟练姿态，听见那清脆的珠声，那声音，像一曲悠扬的旋律，久久回荡在我心中。那是世上最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