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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07月28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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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如练

    南慕容 

    不知何时,南山上建起了健身公园。沿着长长的石阶上山,两旁是高大郁葱的杨梅树,山上修建了多个石亭,亭中有人唱戏,柔美的唱腔从手提箱式的音响里传来,被山风吹得很远。南山不高,百二十米的海拔,但迂回、开阔。当你登了一百多个台阶,见到一个均匀地铺上细沙、平整宽敞的平台,上面散置着十几种健身器械,以为这就是健身公园的全部了,不料穿过健身路径,从北边下坡,又是望不到头的一排石阶。石阶先是下沉,走出几十步后,山势陡然升高,在石阶的尽头,又是一个用细沙铺就的平台,面积比半山腰的小了很多,健身器械也寥寥无几。但面对着延绵群山,脚下是繁华的小镇,远处是大海和工业园区,心情豁然开朗,心胸再无滞碍,精神为之一振。那段日子,害着严重的失眠,横竖睡不着,我索性加入晨练的大军。时值初夏,南山公园的杨梅树彤果初结,一颗颗红玛瑙闪烁在绿意葳蕤的枝叶间,偷食的鸟儿被人声惊扰,在树林里此起彼落,如起伏的琴键,被风吹落的杨梅把石阶晕染出一片紫红。晨练的人分了很多“社团”:有暴走英雄,一步跨越三四个台阶,满头大汗地可以短时间内跑个三四个来回;有倒走好汉,路程熟稔得不用频频回头,那种逆着时光的潇洒劲,让人怀疑是不是要走回杨梅树开花的时候;有木兰精英,带一把大彩扇或红穗飘拂的表演剑,沉腰扎马,每一个动作缓慢而轻盈,透着不可言说的美感;也有人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慢悠悠地上山,看到什么器材都伸手摸一下,到了最高处的小平台,双脚虚开,双目炯炯有神,气沉丹田,吐故纳新,蓦地从腹中传来一声清越的啸声,引得周遭树叶萧萧而下,回声要经过好几秒才重返“人间”。

    初来乍到如我,是孤单的。哪一个社团似乎都不愿接纳我,当我站在山顶,学着魏人的样子发一记清啸,发出的却是几个含混的音节,那廓清寰宇的回声是刚才站在我位置上的那人。若不能吐尽浊气,清晨新鲜空气与我又有何益?我正要悻悻下山,却听得几十米外的密林传来阵阵喊声,伴随着“嘭嘭嘭”拳头击打沙袋的钝响。

    曲径通幽,从小平台左侧的小径走出十几步,在青翠的竹林间另藏着一方天地。两棵树之间用铅丝绑上一根粗壮的毛竹,这便是简易的压腿辅助器了;几米外是两根近两米高的水泥桁柱,顶端浇筑根钢管,这便是简易而牢固的单杠了;七八米外,从大树上垂下来一个沙袋,一个光着膀子的精壮汉子正神情专注地击打着。

    每打出几十拳,他喘一口气,扶正沙袋,退出半步,低首垂眉,凝神静气。晨光如练,在他强健的后背上如同涂上一层金色的油彩,他暗暗运气,手臂上青筋暴走,攥紧如钵的拳头,狠狠地朝沙袋打去,看他怒目而对的样子,像是与生活有一场致命的搏斗。

    这一刻树枝颤动,有落叶飘坠,鸟声纷扰,晨光闪耀——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是龇牙咧嘴一脸杀气地把沙袋当做了最糟糕的生活亦或是目露精光眼神睥睨仿佛站在看不见的拳击台上,而空山是一面镜子,镜子前的对手只有他自己。但我看到一团白色的雾气正从他箭簇般坚硬的短发上升起。

    我走到单杠前,高度还跟学生时代体育课上的相似,但我却似乎变矮了,好几次原地起跳,指尖从钢管下溜过。

    “你不妨后退几步,试试助跑。”那人突然回过头来,晨曦中浮现着一张被汗水浸透的沧桑的脸,他至少有六十岁了吧。

    我深呼吸,后退几步,助跑加速,像一只迟笨的中年山雀堪堪越上枝头。我试着做了几个引体向上,在力竭前尽量撑直双臂,慢慢把身躯横过单杠。是的,我双腿越过了单杠,这本就是中学时期拿手的动作。

    那段时间,我每次上山都可以见到那个在林中打沙袋的习拳者。他先是在竹杠上压腿,在单杠上做几下引伸动作。然后以十二拳为一组,不多不少,每打出十二组休息一下,他一共要打十二轮,打完就下山。听说,他退休前曾做过拳击教练,这种严谨科学的训练方法一直保持至今。沙袋每天要承受一千多次的重击,很快就破了,有细微的沙子流泻出来,像一些被偷走的时光。有时候,我会趁着他歇息的时候打上几拳,沙袋纹丝不动,我皱了皱眉,他在旁边揶揄地说:“打过了,就舒服了。”我知道他不会教我打拳,他操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不知因何来到镇上。

    他很快换了一个皮质的沙袋,更坚实,也更耐冲击,有时候费劲全力,才能让它勉强晃一下。终于有一天,他自嘲道:“我老了?也许,也许。”

    休养了一段时间,重返工作,我一生疏于锻炼,这是我最有延续性的一段晨练时光。近日闲来无聊,清晨散步至南山公园,忽然想起那个习拳者,于是信步上山。

    依然有人健步如飞,倒走如逆流,广场舞代替了木兰拳,抒情歌曲代替了戏曲。上了小平台,依然有人在长啸,但几十米外的密林已听不到那坚实的拳击声。

    沿着北边的石阶走下十几米,那些单杠和竹杠还在,空空荡荡的沙袋表皮剥落、裂痕纵横,像一根粗壮斑驳的时针,静止住山风的呼啸。习拳者却不知何处去了,听人说已失踪了很久。

    晨光如练,晃得我睁不开眼,我的脑中蓦然闪过他的话:“你不妨后退几步,试试助跑。”

    我朝手心吐了口唾沫,单杠这些年仿佛又长高了些,我试着助跑,一边想着:“我老了吗?也许,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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